午膳擺在清音閣明間的大圓桌上。
小廚房特意燉了火腿老鴨煲，又上了幾道臨清當地的糟溜魚片、鍋燒雞和八寶布袋雞，熱騰騰的香氣驅散了窗外滲進來的寒意。
攸寧坐在特製的高腳加厚錦墊椅上，脖子裡圍著迎春繡的荷葉邊小飯兜，手握銀勺，正對著面前盛著蟹粉豆腐的小玉碗使勁。
大元寶蹲在她腳邊的絨毯上，仰著毛茸茸的大腦袋，眼巴巴地盯著桌沿，時不時用爪子輕輕扒拉一下攸寧垂下來的裙襬。
“急什麼，少不了你的。”攸寧低頭用小勺挖了一點沒沾鹽味的熟雞胸肉，彎腰放進專門給大元寶備著的小瓷碟裡。
話音未落，廊下傳來一陣通傳聲：“太后娘娘口諭到！”
屋裡眾人擱下碗筷，起身迎了出去。
竹息帶著兩個捧著拂塵的小太監掀簾進來，臉上帶著和煦的笑意，先給年世蘭行了個半禮，又笑眯眯地看向跟在年世蘭身後的小糰子：“奴婢給華貴妃娘娘請安，給固倫公主和各位小主請安。”
“竹息姑姑快免禮。”年世蘭扶了她一把，吩咐頌芝看茶，“這會子雪剛停，外頭路滑，太后娘娘有什麼吩咐，打發個小太監來傳話便是，怎還勞煩姑姑親自跑一趟？”
竹息接過頌芝遞來的熱茶暖了暖手，笑道：“還不是太后娘娘惦記著公主和娘娘。今兒一早欽天監和隨駕的禮部官員去皇上那兒回話，說是按著原先的章程，明日臘月二十九便要拔營起駕往南走。”
“太后娘娘聽了直搖頭，把皇上叫去訓了半晌，說明日就是小除夕，後日便是大年三十，哪有大過年的讓皇上帶著滿宮主子在運河冰船和馬車上顛簸的道理？不僅下頭的護軍和縴夫受罪，也顯得皇家苛待了沿途百姓，衝了新歲的喜氣。”
沈眉莊聞言，眼底掠過喜色：“那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太后娘娘發了話，皇上也應了。”竹息笑著看向她，“聖駕就留在臨清行宮過年！等過了正月初五，迎完了財神，破了五，開春風氣暖和些了再啟程南下。”
她說著，看向年世蘭：“太后娘娘特意讓奴婢來知會貴妃娘娘一聲，這幾日行宮裡頭的年事採買、除夕家宴，還有各處的賞賜，還得勞煩貴妃娘娘多費心操持，務必要辦得熱熱鬧鬧的。”
曹琴默撫掌笑道：“這可真是太后娘娘慈悲！這幾日天寒地凍的，我正愁孩子們坐船受不住那股子河風呢，留在行宮過年，大家夥兒都能踏踏實實守個歲了。”
攸寧一聽不用在冷颼颼的船上過年，眼睛頓時亮晶晶的，邁著小短腿跑到竹息跟前，仰著小臉脆生生地喊道：“皇祖母最好啦！竹息姑姑，臨清過年有花燈看嗎？有糖瓜吃嗎？”
“有，只要咱們公主金口一開，什麼都有。”
竹息被她哄得眉開眼笑，從袖袋裡摸出一個大紅灑金的軟緞荷包，雙手遞到攸寧手裡。
“這是太后娘娘提前賞給公主的壓歲錁子，裡頭裝的是內造局剛打出來的赤金十二生肖小元寶，太后娘娘說了，讓公主拿著玩兒，趕明兒除夕夜裡還有大賞呢。”
攸寧雙手接過沉甸甸的荷包，晃了晃，聽見裡頭金錁子碰撞的清脆聲響，樂得眉眼彎彎：“謝謝皇祖母，謝謝姑姑！等廚房炸了香香的小酥肉，攸寧讓人給皇祖母送去！”
送走了竹息，暖閣裡的氣氛愈發歡快起來。原本因為查訪京城舊案而繃著的弦，被這突如其來的年節喜氣沖淡了不少。
年世蘭重新坐回桌邊，給攸寧夾了一筷子剔了刺的魚腹肉。
“既是不走了，那這三日的功夫可得緊著忙活起來。臨清雖比不得京城紫禁城裡規矩繁複，但到底是帝后太后都在跟前，半點差池都不能出。”
沈眉莊算了算日子，條理分明地說道：“今日已是臘月二十八，民諺裡說‘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咱們行宮裡雖然不缺精細點心，但既然到了山東地界，不防入鄉隨俗。”
“前兒個臨清州衙的官眷們遞了摺子，說是當地過年最講究蒸大棗花餑餑和聖蟲，捏成龍鳳、壽桃、元寶的模樣，蒸熟了再點上紅胭脂，看著就喜慶。嬪妾想著，不如從當地挑十幾個手藝地道、身家清白的老廚娘進宮幫廚，在行宮膳房裡蒸上幾大籠，除夕那日獻給太后和皇上嚐個鮮。”
“這主意好。”曹琴默眼睛一亮，“我昨日聽底下采買的太監閒聊，說臨清運河碼頭上有個傳了百年的年集，裡頭不僅有山東各處的雜耍百戲，還有用五色絨線纏的春雞、絹扎的走馬燈，更有當地有名的什香面和託板豆腐。”
她看向年世蘭：“如今咱們半日閒在臨清收了不少商戶的乾股，娘娘，何不讓周寧海帶著人去年集上挑些精巧安全的玩意兒回來？一來給太后娘娘解悶，二來咱們公主和溫宜、六阿哥他們也能熱鬧熱鬧。”
攸寧嘴裡嚼著魚肉，一聽見“年集”、“走馬燈”、“花餑餑”這幾個字，兩隻小腳丫在椅子底下晃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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