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靜靜地望了她幾瞬,忽而覺得又有好戲要上場了。定了定神,她問道:“你既姓陸,家裡是做什麼的?這小兒推拿的手藝,又是跟誰學的?”
陸氏恭謹地垂著眼簾回道:“回娘娘的話,民女家世居濟寧州,祖父與家父皆在城南開藥鋪,專治婦人小兒之症。因家中無子,家父便將祖傳的推拿捏脊之術傳與民女。前年家父病故,民女便守著鋪子,替城中官眷與街坊鄰里的孩童看診。”
“守著鋪子?這麼說,你尚未婚配?”年世蘭眯了眯眼。
“民女為亡父守孝三年,至上月方才除服,故而尚未議親。”陸氏老老實實地答道。
正說著,床上趴著的攸寧又難受地翻了個身,小手捂著肚子哼唧了一聲:“額娘……肚肚還脹……”
年世蘭立刻回神,暫時壓下了其他心思:“既如此,你且上前來看看公主。若是手藝不精,仔細你的皮!”
“民女遵命。”
陸氏起身後,先在宮女捧來的銅盆裡用熱湯淨了手,又在炭盆邊將雙手烤得溫熱,隨後從隨身的青布小囊中取出一小盒鵝黃色的膏脂,在手心裡化開了,這才輕手輕腳地走到拔步床邊,一股子清甜的陳皮與炒麥芽香氣頓時在床帳間散開。
她對著攸寧溫和地笑了笑,柔聲道:“公主殿下莫怕,民女給殿下揉一揉,揉熱了,肚子裡的小蟲子就不鬧騰了。”
說著,她隔著一層薄薄的細棉小衣,用溫熱的拇指與食指,順著攸寧的後背脊柱自下而上輕輕捏提起來,手法極有章法,力道更是拿捏得恰到好處。
捏了三遍脊,她又將小糰子輕輕翻過來,手心貼著肚臍周圍緩緩打著圈兒推揉。
不過一刻鐘的工夫,攸寧原本緊繃的小肚子便漸漸軟和了下來,“咕嚕”響了一聲,順出了一股積氣。
緊接著,陸氏又請頌芝端來一盞用濟寧老藕粉與焦山楂熬成的甜露,親自拿著小銀匙,一勺一勺耐心地餵給攸寧。
那藕粉調得晶瑩剔透,酸甜適口,全無半點藥味。
攸寧吧唧著小嘴,竟一口氣喝了小半碗,不僅沒吐,臉色也漸漸泛起了健康的紅潤,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皮便開始打架了。
年世蘭在一旁看得真切,見女兒呼吸變得綿長均勻,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煙消雲散,臉色緩和了不少:“倒真有幾分本事。偏殿裡還有六阿哥和溫宜公主,你也一併過去瞧瞧吧。”
“是,民女告退。”陸氏屈膝行了一禮,收好藥膏,安安靜靜地跟著小宮女往偏殿去了。
這一忙活,便到了戌時正刻。
偏殿裡的弘晞與溫宜經她推拿喂藥後,也都止住了嘔吐,先後沉沉睡去。
沈眉莊與曹琴默見狀大喜,留著陸氏在偏殿外間守夜,以防孩子們夜裡再有反覆。
陸氏倒也不推辭,替兩個孩子掖好被角後,便退到偏殿迴廊下的小茶水間裡,就著一盞昏黃的宮燈,低頭清洗著方才用過的銀匙與藥盅。
外頭不知何時飄起了零星的春雨,細密的雨絲打在行宮院裡的青竹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處理完河道政務的雍正披著一件玄色暗紋大氅,不曾叫人通傳,只帶著蘇培盛一人,踏著微溼的青磚路走進了內院。
他心裡惦記著白日里吐得小臉發白的攸寧和弘晞,見主殿與偏殿裡都只留著暗淡的守夜燈火,便擺了擺手,示意廊下的宮人不必出聲驚動。
行至偏殿轉角處,一陣嘩嘩的流水聲伴著淡淡的陳皮甜香,順著微涼的夜風飄了過來。
雍正腳步一頓,下意識地轉過頭,隔著半扇敞開的花窗,往茶水間裡看了一眼。
只這一眼,他整個人便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了天靈蓋,死死釘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在剎那間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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