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透過窗縫瞧見了陸素素的正臉，宜修這幾日便如同掉進了冰窟窿裡，整日里心驚肉跳，夜裡更是噩夢連連，總夢見柔則穿著一身帶血的嫁衣來向她索命。
艙房裡光線昏暗，桌上的檀香爐早就冷了，只餘下一屋子苦澀的藥味。
宜修半靠在迎枕上，額角貼著兩片止痛的膏藥，手裡雖還捻著佛珠，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緊閉的木門，整個人形容枯槁，哪還有半分母儀天下的風範。
就在這時，外頭突然傳來一陣開鎖的動靜，緊接著，艙門被從外頭推開，刺眼的日光順著門縫湧了進來。
宜修下意識地抬手擋了擋眼睛，剪秋已經快步迎了上去。
只見蘇培盛笑眯眯地跨進門檻，衝著榻上的宜修打了個千兒。
“奴才給皇后娘娘道喜了！皇上口諭，娘娘連日來在艙中抄經禮佛，誠心可鑑。明日御舟便要停靠淮安府碼頭，江南官員命婦皆在岸上候旨迎駕，皇上體恤娘娘勞苦，特撤了門外的侍衛，命娘娘好生梳洗歇息，明日一早隨聖駕一同登岸，接受朝賀！”
這番話猶如久旱逢甘霖，把原本死氣沉沉的剪秋震得心頭狂跳，連忙從袖袋裡摸出個沉甸甸的荷包塞過去，千恩萬謝地將蘇培盛送出了門。
艙門重新合上，剪秋轉身快步跑到榻邊，喜極而泣地跪了下來。
“娘娘，您聽見了嗎？皇上解了您的禁足，讓您明日出去接受朝賀呢！奴婢就說嘛，您是堂堂正正的中宮皇后，皇上再怎麼生氣，到了江南這等大場面，還是得仰仗娘娘您來撐起皇家體面！”
宜修緩緩放下遮眼的手，原本灰敗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她一把抓住剪秋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聲音因為連日的恐懼與亢奮而微微發顫：“這……這當真是皇上親自下的旨？”
“千真萬確！娘娘您不也聽見了嗎，是蘇公公親自來傳的話，外頭守著的侍衛也都已經撤走了。”
剪秋重重地點了點頭，替她撫著後背順氣。
“娘娘，您可算是熬出來了！只要明日在淮安露了面，受了那些誥命夫人的大禮，這禁足的風波就算是徹底翻篇了。等回了宮，太后娘娘自然會把鳳印重新交還到您手裡。”
聽著剪秋的話，宜修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底的絕望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狠戾與算計。
是啊，她才是大清的皇后，是皇上明媒正娶的妻子！
就算那個醫女長得再像柔則又如何？不過是個身份卑賤的民間醫女，連個正經的位份都沒有，只能偷偷摸摸地跟在鳳尾樓船上當差。
皇上既然在淮安這等緊要關頭把她放出來，就說明在皇上心裡，前朝的體面與中宮的尊嚴，遠比一個替身重要得多。
“快……快去打水來。”
宜修撐著床沿坐起身，一把扯掉額角難看的膏藥，對著銅鏡摸了摸自己蠟黃鬆弛的臉頰。
“去把本宮那套明黃緞繡五彩金龍的吉服找出來燻上香，再拿些珍珠粉和胭脂過來。明日在淮安碼頭，滿江南的官眷命婦都看著，還有年世蘭那個賤人和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醫女……本宮定要讓她們瞧瞧，這大清的後宮，究竟誰才是真正的主子！”
??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運河上的薄霧還未散盡，淮安府的官渡碼頭上便已是旌旗招展，鼓樂齊鳴。
作為統轄江南漕運的咽喉要道，淮安府的排場遠非前頭的山東州縣可比。
青石鋪就的寬闊碼頭上，早就用明黃色的細沙墊了路，兩旁搭起了數十座扎滿綵綢的迎駕綵棚。
漕運總督率領著淮安知府及一眾江南道臺官員跪在東側，西側則烏壓壓地跪了一大片身著朝服、頭戴鳳冠的誥命夫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隨著三艘樓船緩緩靠岸，沉重的跳板搭上碼頭，侍衛們迅速在兩側列隊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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