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辦公室的白熾燈投下一片昏黃的光。
李春風把最後一頁報告輕輕合上，指尖還停留在紙上“周寨大隊人均收入、外匯完成量、周邊連帶村落務工情況”那幾行數字上。他長長撥出一口煙氣，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秘書輕手輕腳上前，打算把堆滿菸蒂的菸灰缸收走，卻被他抬手攔住。
“先放著。”李春風聲音略帶沙啞，目光落在報告封面上“周文”兩個字上，“一個山溝裡的年輕人，沒有多少文化底子，不靠等救濟、伸手要撥款，硬生生闖出外貿代工這條路。更難得的是，掙了錢沒有隻顧自己村獨享，還願意分出粗活給周邊窮大隊，穩住鄉里人心。”
秘書低聲應道：“是啊，書記。之前地區、縣裡好幾撥人接連發難，層層構陷，換成別的村子，訂單早就黃了。他能頂住一波又一波的風波，守住工坊，還帶動村民轉變想法，連婚嫁風氣都跟著變了，很多幹部都覺得新鮮，也有人私下議論，說周寨的風氣出格。”
李春風淡淡笑了一聲，拿起鋼筆，在報告側邊空白處緩緩寫下幾行字。
“日子好了，人自然有選擇的底氣。以前窮得吃不飽飯，婚嫁只求能多一個勞動力下地；如今姑娘有手藝、能掙錢，不用依附男方過日子，眼界高一點，挑一點，有什麼不妥？老話講倉廩實而知禮節，倉廩足，人自然想選更好的生活。”
他放下鋼筆，看向秘書：“這份材料，影印幾份，明天常委會上分發下去。周寨這條路，值得我們好好琢磨。不是單純辦個小作坊掙外匯這麼簡單，它告訴我們，基層老百姓只要有機會、有路走，不靠強制安排，自己就能把日子過紅火。”
“另外，安排下去，不要急著派人下去大張旗鼓視察、一窩蜂去調研。眼下工坊訂單正在緊要關頭，大批人湧過去，容易打亂生產節奏，給周寨平添壓力。先低調安排一名政策調研組，輕車簡從，實地走訪，看看真實情況，聽聽村民、鄰村務工百姓的心裡話，不要只聽彙報。”
秘書記下指示，躬身退了出去。
與此同時，周寨的年味一天濃過一天。
曬穀場的熱鬧散去，家家戶戶都忙著掃房子、蒸年糕、磨豆腐。工坊暫時縮減了夜班，只留少數人值守質檢，大部分工人都回家籌備年貨。
鄰村過來做工的幾十號人，每次下班回去，都會把周寨的見聞帶回各自村子。講周寨分的細米豬肉，講工坊按月結算的工錢，講周寨姑娘憑著手藝自己掙錢，不用早早嫁人討生活。
幾個大隊長每次碰面，心裡又羨慕又警醒。他們叮囑本村來做工的社員，好好幹活，守規矩，萬萬不能再起歪心思。周寨的活路來之不易，珍惜眼下到手的機會，村裡人才有盼頭。
這天傍晚，周文剛從工坊核對完年後生產計劃回來，周衛國大步流星找過來，臉上帶著笑意。
“周文，這幾日十里八鄉的媒婆幾乎天天往村裡鑽。不少外村的小夥子，託人打聽，想求娶咱們村的姑娘。還有外村人家，想把閨女許給咱們大隊的後生。”
周文聞言，輕輕點頭。
周衛國接著說道：“不過也有人私下嘀咕，說咱們村姑娘心氣太高，往後不好成家，還有人說，女孩子家就不該常年在工坊拋頭露面。”
周文靠在門框上，望著遠處村裡升起的裊裊炊煙，淡淡開口：
“嘴長在別人身上，閒話堵不住。以前女子只能守在家裡，是沒有別的生路。如今她們憑手藝拿工錢，能養活自己，補貼家裡，自然有挑選的底氣。婚姻本就是兩相情願，不能為了滿足旁人老觀念，逼著姑娘委屈將就。”
“只要她們自己選的人踏實上進，日子過得安穩，旁人怎麼議論不重要。時代慢慢在變，咱們周寨，也該跟著變一變。”
周衛國撓撓頭，咧嘴一笑：“這話在理！現在村裡後生也明白，想娶咱們周寨姑娘，光有力氣種地不夠，得腦子活絡、肯學新東西才行。不少小夥子已經主動跑到工坊，想學手藝，不想只守著幾畝地。”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鞭炮脆響，是村裡一戶人家辦定親酒，爆竹聲夾雜著鄰里的道賀聲，飄了很遠。
周文望著喧鬧的村落，心裡盤算著來年的規劃。
第一批外貿訂單順利交付，外商那邊已經透出口風，打算追加更大一筆長期訂單。若是拿下新訂單，工坊還要擴建，能吸納更多鄰村勞動力，還能再添置簡單的鞣製裝置，減少原料外採的制約。
只是他也清楚，名氣越來越大，關注度越來越高，機遇背後，新的考驗也會跟著來。省裡調研組很快會來周寨，外界無數目光都落在這個小小的山村裡。
臘月將盡，年味最濃。
鄉間土路凍得堅硬，田埂枯草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空氣清冽，家家戶戶屋頂炊煙裊裊，整個周寨浸潤在一年最安穩、最熱鬧的時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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