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紅星公社實訓班一個老實姑娘偷偷捎過來的。
她表姐夫是鄰村的，跟著一個外鄉來的生意人搭上了線。那人許諾，只要能拿到龍玩偶完整圖紙、針腳紋樣，就出錢在鄰村搭作坊，招一批女工，照樣做玩偶，繞過周寨直接找外商供貨，工錢開得比周寨這邊還高兩成。
馮靜把話說完，白冰攥緊手裡的鉛筆，又氣又急：“圖紙我們連夜畫、反覆改，故事文案一句一句打磨，好不容易才定下初稿，他們倒好，不想著踏踏實實學手藝，一門心思只想偷現成的！”
“圖紙還沒有定稿，只是草圖，他們就算拿去，也做不出合格樣品。”周文輕輕按住桌上的畫稿，“但危險就在這裡。一旦他們憑著殘缺的草圖倉促下料，做出粗劣仿品低價往外送，外人分不清真假，只會覺得咱們東方玩偶做工參差不齊，好不容易在歐洲攢下的口碑，轉眼就要被毀。”
周世民吧嗒一口旱菸，臉色沉下來：“我這就派人去打聽，看看牽頭的到底是誰！直接找到他們大隊幹部去說！”
“先不急。”周文攔住他，“現在沒有抓到實據，貿然上門對峙，對方大可矢口否認，反倒鬧得周邊各個大隊人心浮動。咱們分兩步走。”
他轉頭看向馮靜：“設計班這邊，所有草圖、修改稿、打樣記錄，全部單獨歸檔，標註繪製日期，一式兩份，一份鎖進大隊公房的鐵皮櫃子，一份影印之後送到縣裡外貿辦備案。後續定稿圖紙，每一張都由你們幾個簽字留底。配套的故事文稿，也一併備案。”
馮靜立刻明白用意：“留下原始創作憑證，以後真打起交道，咱們有時間線證明是我們先創作的。”
“沒錯。”周文又看向周衛國，“工坊這邊，對外嚴守龍玩偶的工藝細節。打樣只在封閉的小房間裡做，參與打樣的，只挑信得過的老女工，圖紙不許帶出房間。對外只放出一句：龍玩偶還在調整，短期內不會投產。”
安排妥當，周文又託周建國，把這件事同步給縣裡外貿辦。縣裡一聽事關出口信譽，當即表態，會幫忙留意周邊私自對接境外客商的動向。
可偷圖紙的人動作比預想更快。
不過三天，鄰村那個倉促搭起來的小作坊，已經憑著流出去的幾張潦草草圖趕製出一批粗劣的龍玩偶。針腳散亂，龍鱗繡得歪歪扭扭，填充棉厚薄不均，配色豔俗扎眼。那人託中間人把樣品寄給皮埃爾，報出一個低得離譜的價格，謊稱自己就是周寨的合作工坊，手上有大批次貨源。
皮埃爾收到包裹，拆開一看，一眼就看出不對勁。
他當即拍了照片，加急發電報發給周文。電報裡寫得直白：這批玩偶做工粗劣，和周寨的品控標準天差地別，對方自稱是你的供貨方，我沒有答應任何合作，第一時間通知你。
拿到電報，周文不再猶豫。
周世民帶上備案的圖紙原稿、歷次修改稿、打樣記錄，跟著周建國一起，去往那個村子。對方的領頭人起初還強辯，說龍是咱們中國自古就有的形象，誰都能做，談不上是誰偷誰的。
周建國把縣裡外貿辦的人一併請來，逐條擺開證據：“龍這個題材誰都能用，但是這套玩偶的造型、紋樣排布、刺繡工藝、配套故事，是周寨設計班獨立創作，有完整的創作記錄，提前在縣裡備案。你拿著從周寨流出去的草圖原樣仿製，用劣質貨冒充周寨貨源，向外商低價兜售，一旦這批貨流到歐洲，損害的是整個寶城縣外貿的名聲。”
周邊幾個聞訊趕來的大隊書記，站在一旁靜靜聽著。
那人臉上的底氣一點點散了。他本來只想著賺快錢，根本沒想過，私自仿造外貿貨品，會牽連全縣好不容易闖出來的外貿路子。
縣裡外貿辦當場給出意見：作坊立刻停工，這批仿品禁止發往境外，不許再對外冒用周寨工坊的名義接洽外商。如果執意繼續，縣裡會停止給他們辦理一切外貿相關手續。
領頭人垂頭喪氣，只能應下，答應解散臨時作坊。
這場仿製風波，算是摁了下去。
但周文心裡清楚，這只是一個警告。
周寨玩偶在歐洲賣得紅火，利益擺在明面上，往後惦記著抄圖紙、挖工人、低價搶單的人只會越來越多。只靠堵、靠攔，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夜裡，設計班的油燈依舊亮著。
馮靜把最後一版龍玩偶定稿鋪在木桌上。圓潤溫順的龍頭，層層疊疊的金紅鱗紋，龍鬚輕巧飄逸，龍爪收得柔和，背上還搭著一朵小小的祥雲。
“樣品明天就能做出來。”馮靜輕聲說，“經過這件事，我們幾個商量，是不是可以給咱們所有的玩偶，加上一個專屬標記？小小的，藏在玩偶衣角或者底座，只有我們自己知道，用來區分正品。”
周文眼睛一亮：“好主意。做一個周寨工坊專屬的刺繡徽記，每一件出口玩偶都縫上，位置隱蔽，但是辨識度高。以後不管歐洲那邊還是國內，一眼就能分出正品和仿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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