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州城的四月比汴梁冷些。
城牆根底下的殘雪還沒化盡，被日頭曬得發黑，一攤一攤地糊在磚縫裡。
城門洞開，吊橋平放，橋板上的鐵釘被往來的車馬磨得鋥亮，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溫吞的金屬光澤。
張叔夜騎一匹灰褐色的老馬，從官道盡頭慢慢過來。
他沒有帶隨從，只跟了兩個挑擔的腳伕，擔子裡是幾件換洗衣裳和一匣子書。
馬是老馬，鬃毛打了結，蹄子踩在橋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一步一晃。
城門口站著幾個守兵，領頭的隊將認出了張叔夜。
他快步迎上來，拱手道：“張相公，知州在衙裡候著。”
張叔夜翻身下馬，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脆響。
他把韁繩遞給腳伕，整了整灰布直裰的前襟，跟著隊將進了城門。
磁州的主街不寬，兩側鋪面大多開著，賣布的、打鐵的、蒸饃的，煙火氣從門板後面一縷一縷地冒出來。
有婦人蹲在門檻上擇菜，有老人靠在牆根底下曬太陽，見了張叔夜也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頭去。
城裡的氣氛比汴梁鬆弛，大約是因為這裡的金軍已經退了。
府衙在城北，三進院落，青磚灰瓦。
宗澤站在二堂門口等著，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緋色官袍，腰間繫著素帶，髮髻用一根鐵簪綰著。
他比張叔夜大十來歲，顴骨高聳，頜下的長鬚已經全白了，但腰背還直。
兩人在二堂門檻前站定了。
宗澤的目光從張叔夜臉上移到肩頭，又移到他身後空蕩蕩的院落，最後收回來，落在自己腳前那塊被踩得光滑的青磚上。
張叔夜的目光落在宗澤官袍前襟那塊洗不掉的舊墨漬上，停了一息，也收回來。
兩人都沒有說話。
堂中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擱著一壺茶和兩隻粗瓷碗。
茶是剛沏的，碗沿冒著白氣，在午後的斜光裡升起來又散開。
宗澤走到桌邊坐下，提壺給兩隻碗裡斟滿了茶，把其中一隻推到對面。
張叔夜在對面坐下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磁州本地的土茶，入口澀，回甘慢，像含了一口井水。
“汴梁怎麼失守的？”宗澤問。
他的嗓音不高，帶著一股子老煙嗓的沙啞，像砂紙磨過鐵面。
張叔夜把茶碗擱回桌上，碗底磕在漆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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