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多月,紅果書局後院徹底成了京城最不像書局的地方。
前院掌櫃還在賣《紅果話本》,後院已經快被歷年災報、鹽課賬冊、輿圖、律例和各種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舊案淹了。
最開始的時候,張英幾個人每天晚上進門都跟上刑一樣。
到了後來,幾個人居然慢慢習慣了。
張英如今一眼掃過鹽運賬目,先看的都已經不是總數,而是腳費、損耗、倉儲和重複支出。偶爾王令故意往裡面塞一筆假賬,這廝甚至能在幾頁紙裡直接把那筆銀子揪出來。
程勳抱著邊防輿圖睡了一個月,連做夢都快開始排騎兵路線。
周昭背律例背得越來越邪門,前幾日張英偷吃了他半隻燒雞,他硬是站在旁邊引了三條律例,最後成功論證張英雖然不犯大周律,卻嚴重違反“兄弟義氣”。
蕭允禮更不用說,宗藩禮制原本就是他從小看到大的東西,如今再被王令拿題海狠狠幹了一個多月,什麼親王祭禮、郡王儀仗、宗室襲爵、朝會班次……全都手到擒來。
問到後來,甚至連負責給他們送題的國子監老博士都開始懷疑,這小子是不是偷偷去宗人府把人家檔房翻了。
最離譜的依舊是陸子銘,這人經義還是爛,算學依舊看見就頭疼。
可只要題目一沾上賑災、流民、粥棚、雪災、安置,整個人立刻跟換了腦子一樣,能抱著那把百鍊精鋼大鐵鍬,從早上說到午膳。
王令前兩日出了一道題,問寒冬突降大雪,一縣湧入三千流民,官倉存糧只夠七日,又逢道路封堵,應先做什麼。
其他人還在想開倉、籌糧,陸子銘已經把鐵鍬往牆上一靠。
“先把人分開!老人、孩子、病人先入能擋風的屋,壯勞力登記出來,能幹活的全部組織起來清路、修棚、挖排水溝。城裡大戶家有空院子的,官府出面借用,寺廟道觀全部登記。”
“還有粥不能一鍋亂髮,按戶發牌,病人單開一灶。城門外再留一隊人專門盯新來的,免得裡面剛安排好,外頭又一窩蜂往裡擠。”
說到這裡,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最重要的是茅房得先挖遠點!”
王令原本還在點頭,聽到最後一句差點把茶水噴出來,“你怎麼每次最後都能繞到這個上面?”
陸子銘一臉認真,“你沒跟幾千災民住過,當然不知道這有多要命!”
旁邊張英幾個人當場笑成一團。
可笑歸笑,沒人再敢覺得陸子銘真是那個只會扛著鐵鍬滿街跑的紈絝了。
除此之外,那本《國子監舌戰群儒指南》也已經從最開始的薄薄幾頁,擴成了厚厚一冊,王令甚至專門給他們又加了幾招。
譬如,幫對方把話說滿。
舉個例子,有人說“讀書人不該言利”,立刻順著往下問,既然不言利,那書院束脩收不收?先生俸銀拿不拿?賑災買糧用不用錢?
千萬別急著反駁,先幫他把路鋪到底,再看他敢不敢繼續走。
再往後,還有“先誇後問”、“責任落地”、“借身份反扣”、“對方越激動自己越客氣”等等。
練到最後,幾個人已經從最初被王令罵兩句便滿臉漲紅,變成了一個比一個不要臉。
王令甚至把上次考張英的話拿出來繼續問:“你英國公府幾輩子吃朝廷俸祿,祖上靠軍功得爵,你一個靠祖蔭的勳貴子弟,有什麼資格談鹽政民生?”
張英當時正吃點心,聽完連點心都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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