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錦衣衛的快馬頂著風衝進大營，送來了京城的密摺，說是紀綱、隆平侯張信等三十餘名官員聯名上奏，太子朱高熾趁陛下北伐不在京城，擅權亂政，剷除異己，培植黨羽，意圖不軌。
朱棣本來正坐在帥帳裡跟朱高煦、朱高燧喝酒，聽說是京城來的密摺，還以為是太子送來的徵倭後續訊息，樂呵呵地接過來，結果拆開一看，越看臉越黑，看到最後，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拍桌子，把桌上的酒杯都震得跳了起來，酒灑了一桌子。
“好！好得很啊！”朱棣猛地把奏摺摔在地上，指著南方的方向，破口大罵，“朱高熾你個兔崽子！朕才走了幾個月，你就在京城給朕搞出這麼大的事？！紀綱是朕一手提拔的親信，張信是跟著朕打天下的靖難功臣，還有那麼多老臣，你居然敢用各種名義打壓抓捕，你這是要幹什麼？要把朕的老臣都清理乾淨，換上你的人，然後等朕死了好順理成章接班是不是？！”
他氣得在帥帳裡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咚咚響，臉上的肌肉都在抽。
朱棣本來就多疑，之前被朱高熾坑了打阿魯臺，心裡就憋著一股火，現在看到這麼多老臣聯名告狀，更是火上澆油。
如果只有一個紀綱，他或許還會覺得是紀綱自己犯了事，太子秉公辦理，可再加上隆平侯張信，還有三十多個文武官員——這些人都是他信任的老臣，有的跟著他靖難出生入死，有的替他辦了十幾年的事，現在居然全都被太子用各種名義打壓，抓的抓，關的關，這不是剷除異己是什麼？
他越想越氣，之前太子搞寶鈔改革、整頓鹽法、抓劉觀，他都覺得是太子為了朝廷好，可現在看來，這小子是藉著整頓吏治的名義，把他的人都換成太子黨啊！
解縉、楊溥、楊士奇這些人，哪個不是太子的親信？
現在全都身居要職，而紀綱、張信這些他的人，卻一個個被收拾，這不是培植黨羽是什麼？
“父皇，這可不能信啊！”朱高煦見朱棣生氣，趕緊湊過來，一臉著急，大嗓門震得帳子都嗡嗡響，“大哥是什麼人我們還不知道？他平時雖然愛跟您頂嘴，可乾的哪件不是正事？徵倭打下來那麼多銀子，全送回國庫了，還給咱們送三眼銃送軍餉，他要是真想培植黨羽獨攬大權，幹嘛不把銀子攥自己手裡？紀綱那狗東西本來就不是好餅，平時囂張跋扈，沒少幹缺德事，說不定是他自己犯了大事，被大哥抓了，才反過來誣告大哥！”
“可不是嘛父皇！”朱高燧也趕緊跟著附和，眼珠子轉了轉，語氣誠懇，“大哥監國這段時間，吏治清明，國庫都快溢位來了，鹽法也整頓了，貪官也清了，哪件不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他要是想獨斷專行，幹嘛還事事往您這兒彙報？再說那張信，他族弟牽扯進兩淮鹽案，被周新抓了個正著，說不定是他想救自己的族弟，才跟紀綱勾結起來，誣告大哥，想把水攪渾。您可不能偏聽偏信，冤枉了大哥啊！”
兩兄弟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朱棣都愣了，剛才的火氣都消了一半，瞪著倆兒子，一臉不可思議：“你倆以前不是跟你大哥不對付嗎？天天想著跟他爭，怎麼現在都替他說起話來了？”
朱高煦撓了撓頭，一臉憨厚：“以前是以前，那時候我覺得大哥胖，不愛打仗，不如我。可現在看來，大哥是真有本事啊！打倭國、搞銀子、整頓吏治，樣樣都幹得漂亮，比我強多了！我佩服他！不能看著他被紀綱那狗東西冤枉！”
“對啊父皇。”朱高燧也點頭，“大哥乾的都是正事，抓的劉觀是貪官，抓的鹽案官員也是貪官，哪是剷除異己啊？那是為民除害！紀綱和張信要是沒鬼，幹嘛不光明正大上奏，非得偷偷摸摸送密摺？明顯是心裡有鬼！您可不能上了他們的當！”
朱棣被兩個兒子這麼一說，徹底懵了，本來還以為倆兒子會趁機踩大哥一腳，沒想到居然都替大哥說話。
就在這時，站在旁邊的金幼孜皺了皺眉，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有話要說。”
朱棣看了他一眼，壓著怒火說：“你說。”
“陛下，這封聯名狀，是紀綱和張信等人送上來的，可一面之詞，不足為信啊。”
金幼孜沉聲說，“太子殿下監國以來，吏治清明，國庫充盈，徵倭大勝，運回了幾百萬兩白銀，還整頓了鹽法，清了貪官，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好事。太子殿下仁厚寬和，向來以國事為重，怎麼會做出剷除異己、培植黨羽的事？更何況，紀綱為人囂張跋扈，貪贓枉法，朝野上下早就怨聲載道，之前就有不少官員彈劾他，只是陛下信任他，才沒追究。現在太子殿下抓他，說不定是他真的犯了什麼大罪，殿下才不得不動手。”
“臣也覺得金大人說得對。”胡廣也上前一步，拱手道，“張信侯爺雖然是靖難功臣，可他的族弟牽扯進了兩淮鹽案，被周新抓了，說不定張信是因為這件事懷恨在心，才跟紀綱串聯，誣告太子。鹽案牽扯甚廣，貪了兩百多萬兩贓銀，這些都是事實，張信的族弟確實涉案，他為了救自己的族弟，跟紀綱勾結，誣告太子，也不是不可能。”
楊榮也跟著點頭，說：“陛下，太子殿下是您親立的儲君，監國多年，向來穩重，從未出過差錯。這次就算有什麼做得不妥的地方，也應該回京查明實情，再做定奪，不能只憑一封聯名狀，就定太子的罪。”
“更何況，這聯名狀裡說太子剷除異己、意圖不軌，實在是言過其實——太子要是真有不臣之心，怎麼會把徵倭的銀子全都送回國庫？怎麼會全力支援陛下北伐，又是撥軍餉又是送三眼銃？這於理不合啊。”
“請陛下回京之後，親自查明實情，要是太子真的做錯了，再責罰也不遲；要是紀綱張信等人誣告，那也不能冤枉了太子，動搖了國本。”
這三個都是朱棣的扈從近臣，平時最得朱棣信任，說話也有分量。他們這麼一說，朱棣心裡的火氣，頓時消了不少，也冷靜了下來。
他皺著眉，撿起地上的奏摺，又仔細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聯名狀裡，說太子剷除異己，可抓的劉觀是貪腐，抓的鹽案官員也是貪腐，抓紀綱……紀綱那小子，平時確實囂張，他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念著他跟著自己多年，才一直沒動他。
而且，楊榮說得對，太子要是真有不臣之心，怎麼會把徵倭的幾百萬兩白銀都送回國庫？怎麼會給他北伐撥那麼多軍餉和火器？這根本說不通。
可再想想，張信是靖難功臣，跟著他出生入死，紀綱是他最信任的錦衣衛指揮使，這麼多人聯名，總不能全是誣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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