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帶著捕鯨船隊揚帆出海的訊息，沿著官道驛站一路快馬送往金陵。海路兇險，訊息又隔著天津與京城，足足過了幾日才送進紫禁城。
這幾日裡，天津的船越走越遠，金陵的君臣卻還被矇在鼓裡。
這一日，朱棣正在乾清宮批閱奏章。
殿內很安靜，只有硃筆落紙的沙沙聲和殿角銅漏的滴答聲。
一個內侍捧著天津衛加急送來的密報小跑著進殿，雙膝跪地，雙手把密報高高舉過頭頂，聲音都在發抖。
“陛下，天津八百里加急！”
朱棣放下硃筆，接過密報拆開，只看了一眼，臉色便驟然沉了下去。
再往下看，他那隻手竟微微發顫，額角的青筋一根根繃了起來。
“混賬！”
他猛地一拍龍案，霍然起身，那密報被狠狠摔在地上。
廊下的燭火被這動靜驚得晃了幾晃，光影在眾人慘白的臉上搖曳不定。
殿內的內侍宮女齊刷刷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把頭埋得極低。
“出海，他竟敢出海！”朱棣胸口劇烈起伏，怒不可遏，“朕千叮嚀萬囑咐，就怕他惦記著那片海，他倒好，把朕的話全當成了耳旁風，還親自帶著船去獵那海中的巨鯨！他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爹，還有沒有半點儲君的分寸！”
朱棣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刀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經歷。
大海可比戰場還要無常，戰場上敵人看得見，刀槍躲得開；可海上風浪一起，天昏地暗，再大的船也不過是一葉浮萍，由不得人。
“他自小養在深宮，讀的是聖賢書，幾時受過那等顛簸？”
朱棣踱著步，怒氣更盛，“那海船晃上幾日，他那身子骨吃得消嗎，還敢去跟巨鯨拼命！”
他越罵心裡火越旺，可罵著罵著，怒火底下又壓不住地湧上一股寒意。朱棣人都麻了。
他就這三個兒子，老大老二老三全都在那艘船上，全都在那片喜怒無常的大海上。
“要是他們……”朱棣不敢往下想。
海上的風浪、暗礁、迷航，還有那力大無窮、能掀翻大船的巨鯨，哪一樣不要命？
真要有個閃失，三個兒子一個都回不來，他這個當爹的往後該如何是好？
朱棣甚至想到，一旦噩耗傳來，自己這偌大的江山又該傳與何人。
這念頭才一冒頭，就驚得他後背發涼。
“老二老三這兩個死東西！”朱棣又罵，“朕讓他們去，是盯著你們大哥的，他們倒好，不但沒攔住，還跟著一塊兒上了船！朕養他們有什麼用！”
“一個平日裡就知道逞勇鬥狠，一個滿腦子小聰明，真到了要緊處，沒一個頂用。”他氣得冷笑，“朕還指望他們護著點老大，如今反倒成了一塊兒讓朕操心！”
罵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卻沒有一個人敢接話。
朱棣又想起密報上的話，一千禁軍、五百水師、幾艘船浩浩蕩蕩，這哪裡是去試探，分明是把三個兒子的安危全押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