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池底下，汪彧還在往下沉。
那墨液濃得很，像攪稠了的米漿，又比米漿更黏幾分。
手腳划進去，拔出來都費勁，每動一下都要使出平時幾倍的力氣。
他拼命往上蹬，可越掙越往下陷，墨液裹著身子往裡吸，像有無數隻手在拽他的腳踝。
窒息感一浪一浪地湧上來，第一口墨液嗆進嘴裡時，胃裡翻江倒海，可他連吐的力氣都使不上。
他握著溫四月那把玄鐵短刀，手指扣得死死的，怎麼都不肯松。
恨意像火燒一樣頂在胸口，那個女人，推他下來的時候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要是現在能上去，他一定把她碎屍萬段。
可心裡又漫上來一層冰冷的自嘲，他清楚，自己多半是上不去了。
眼前的東西慢慢模糊，腦子裡的走馬燈卻越來越清楚。
這般窒息的感覺，似乎曾經也有過。
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他在暗院裡練了一整天，晚上實在撐不住了，趁著看守的人打盹，偷溜到後院去。
後院暖閣裡亮著燈，一大家子女眷圍坐著吃飯。
他娘坐在主位上，正給大哥夾菜。
屋裡熱氣騰騰的，有說有笑。
他趴在窗戶外頭看著，大雪落了一身，凍得牙關直打顫。
他看見娘給大哥夾完菜，又親手剝了一隻蝦，放到大哥碗裡。
大哥臉上的笑，刺得他眼疼。
他實在忍不住了，推開門就進去了。
滿屋子女眷全愣住了。
下人們不認識他，可那張臉，跟大公子一模一樣。
他娘看見他，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
眼裡翻上來的是他從來沒見過的神情，厭惡，連藏都懶得藏，就那麼明晃晃地擺在臉上，刺得他眼疼。
他怯生生喚了一聲娘，他娘置若罔聞。
後來他被帶到了偏房。
他滿心以為娘跟過來會抱抱他，哪怕只是摸一下頭。
可門一關，他孃的手就掐在了他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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