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那名跨進門檻的老將迎著林絕的反問，老臉漲紅，梗著脖子還要再辯：
“國師！那三川郡再怎麼變，裡頭住的也是韓人！去年新鄭城破之時，那幫韓卒還在城頭往下傾倒滾燙鐵汁！如今滅韓尚不足一年，萬一韓人鐵匠在宜陽暴起發難，搶走天雷圖紙獻給趙國，誰人擔得起這個干係！”
候在門外的兩名副將連連頷首，抱拳附和。
林絕隨手將炭筆扔回案頭，拍掉指腹上的黑灰，從青銅盤裡捻起一段削去青皮的甘蔗塞進嘴裡，咔嚓咬碎。
“去年嬴疾和左庶長在三川郡推行恆產之法，把舊韓王室和八大世家的獵場良田全分給了無地流民，還免了三年賦稅。”
林絕吐掉蔗渣，轉身從桌案上抽出一張早已畫好的簡化版水力鑽床圖紙，直接拍在那名老將懷裡。
“你們真當底層的鐵匠農夫，會為了早就爛進泥裡的韓王安，去砸自己碗裡的白麵餅？再說了，天下強弓勁弩皆出韓地，宜陽鐵礦周圍聚居著幾千戶世代打鐵的熟手匠人。放著這群現成的大匠不用，難不成讓你手底下那幫只會掄大錘砸馬蹄鐵的關中糙漢去鑽真鋼槍管？”
旁邊的嬴華剛想去摸盤子裡的甘蔗，聽見這話，手一縮，訕訕地摸了摸鼻尖。
恰在此時，左庶長商鞅推門而入，向嬴駟行了一禮，將一卷核算妥當的竹簡攤在案頭。
“王上，國師，方才我與少府算過一筆細賬。若在關中秦嶺擴建二號兵工谷，淺山的硬木已砍伐殆盡，往深山採木耗費人力不說，造出的千斤重炮若要翻越崤函險道運往中原，單是沿途損耗與役夫吃嚼，便比鑄炮本身的銅鐵還要貴上三成。”
嬴駟看著竹簡上的數目，當即拍板：“既如此，便依先生之策，在宜陽開爐！”
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搞異地分散式軍工生產，這叫最基礎的戰略容災備份。
林絕在心裡唸叨了一句，衝門外候著的景監抬了抬下巴。
“不必再議。讓從千蝠洞脫險的那五十名墨家核心大匠即刻動身，黑冰臺沿途絕密護送。五日之內，我要聽到宜陽高爐點火的動靜。”
同一時刻，太行山南麓的趙軍大帳內。
大將龐蔥將十幾枚金餅重重拍在案几上，對面立著三名換上韓人短褐的精銳細作。
“給老夫連夜潛入新鄭和宜陽！”
龐蔥五指按住劍柄，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秦人滅韓不過數月，三川郡遍地皆是亡國遺民，心中必懷血海深仇！你們帶著重金去聯絡舊韓鐵匠與貴族餘孽，只要能在三川郡掀起民變，燒了秦軍的糧倉，趙侯重賞千金！”
龐蔥算盤打得噼啪響，篤定三川郡是個一點就著的火藥桶。
……
五日後，三川郡，宜陽鐵礦舊址。
洛水支流咆哮奔湧，岸邊矗立著三十座高大的石砌高爐。這正是去年大秦攻破宜陽時，相里勤帶人就地搭建的高壓水排鼓風爐。
五十名墨家大匠卸下馬車上的鐵木構件，僅用了三天工夫，便順著原有的水排水道，立起了第一架直徑兩丈的巨型水力鑽床。
工坊外圍，負責押送的監軍校尉拇指頂開唐刀刀鐔，緊盯面前排隊登記的兩百名韓地鐵匠，手心全是冷汗。
他臨行前特意將刀刃磨得雪亮，生怕這幫韓人匠戶聽見裡頭打造的器物動靜，當場生出異心。
隊伍前排，一名二十出頭、膀大腰圓的年輕鐵匠正挽著袖子往手心哈氣。他叫韓猛，祖上三代都是給韓國少府打鐵的賤籍。
工坊外的蘆葦蕩裡突然鑽出一名獐頭鼠目的漢子，趁著秦軍士卒換防的空檔，貼到韓猛跟前，往他粗糙的大手裡塞了一小塊碎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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