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大約半個小時，姚清婉那桌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桌上都是女眷和孩子，沒人喝酒，筷子動得也快。
王秀禾看了看桌上，把手裡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放下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朝桌上幾人說了一句：“行了，吃得差不多了，都散了吧。這邊一會兒還得撤桌子，咱們在這兒也礙事。”
她這話一說出來，桌上幾個人都動了。姚清婉抱著劉致遠慢慢站起來，梁芳芳也把劉清妍從腿上抱起來，小丫頭迷迷糊糊地哼了兩聲，又趴回她肩上睡了過去。
譚氏坐在婁曉娥旁邊，正端著杯子喝水，聽到這話，先看了許母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譚氏放下杯子，朝王秀禾那邊側了側身子，臉上堆起一種客氣又親近的笑：“王嫂子，那什麼……男人們且得喝一陣子呢，我們在這兒乾坐著也沒意思。我能不能也去東廂房坐坐？”
她話音剛落，許母也立刻接上了話，語氣裡帶著一種緊跟著的熱絡：“對對對，嫂子，我也帶著許芸和曉娥一塊兒過去坐坐。這邊人多嘴雜的，咱們找個清靜地方聊聊天。曉娥今天剛進門，還沒跟咱們院裡的嫂子們好好說說話呢。”
王秀禾聽了這話，沒有立刻答應，先是轉頭看了姚清婉一眼。姚清婉抱著劉致遠站在桌邊，朝王秀禾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可以。
王秀禾這才轉過來，朝譚氏和許母笑了笑：“行啊，有什麼不行的。走吧，都去東廂房坐坐。”
她說著就朝前院走去，譚氏、許母、許芸、婁曉娥跟在後面，姚清婉和梁芳芳抱著孩子走在最後面。一行人穿過中院和垂花門，沿著前院那條鋪著青磚的小路朝東廂房走去。
到了東廂房門口，王秀禾先推開門走了進去，朝屋裡掃了一圈，把桌上幾件雜物收了收，又拉了兩把椅子擺好。東廂房地方不大，那張方桌平時坐四五個人剛剛好，一下子來了六七個人，就顯得有些擠了。
王秀禾招呼眾人在方桌旁邊落了座。
許母坐下來之後，朝站在旁邊的許芸吩咐了一聲：“小芸，去後院拿些瓜子花生過來，再拿幾個茶碗。”
許芸應了一聲，轉身出了東廂房，腳步輕快地朝後院跑去。梁芳芳也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拎起那把鐵皮水壺，先給桌上幾個人一人倒了一碗水，又把水壺擱回灶臺上，才重新坐下來。
屋裡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王秀禾先開了口，跟譚氏聊起了家常。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從家裡的日子聊到院裡的鄰居，又聊到這兩年糧食緊張之後各家怎麼省著過日子。
許母坐在旁邊，時不時插一兩句嘴，說到許大茂小時候的事，譚氏聽得認真，偶爾還問幾句婁曉娥小時候的事，兩個人你誇我家閨女、我誇你家兒子，說得熱熱鬧鬧的。
許芸從後院拿了一小碟瓜子和一小碟花生回來，放在桌上，王秀禾朝她點了點頭，讓她自己找個凳子坐下。
姚清婉和梁芳芳、婁曉娥這邊說得更隨意一些。
梁芳芳先跟婁曉娥搭上了話，問她以前在哪個學校唸的書，婁曉娥說唸的是城西的一所中學，後來家裡出了些事，就沒再往下讀了。梁芳芳點了點頭，說自己也差不多，小學畢業就出來幹活了，現在在供銷社賣腳踏車和收音機，活不算累。
姚清婉抱著劉致遠坐在旁邊，偶爾插一兩句話，更多的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
正說著話，婁曉娥的目光從桌上移開，開始打量起這間東廂房來。房子不大，陳設也簡單，一張方桌，幾把椅子，靠牆一箇舊櫃子，炕上疊著幾床被子。牆角有個灶臺，灶臺上擱著鍋碗瓢盆和一隻鐵皮水壺。跟許家後院那幾間屋子差不多，都是四合院裡普通人家住的格局。
她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正堂牆上掛著的那幾張照片上。牆上釘著幾根釘子，上面掛著好幾個相框，大大小小不一，排得整整齊齊的。
那些相框裡的照片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微微的光澤，其中幾張上的人影穿著軍裝，肩章上的星徽在照片上顯得格外清晰。
婁曉娥盯著那面牆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隨意變成了好奇，又從好奇變成了幾分鄭重。她轉過頭來看著姚清婉和梁芳芳，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嫂子，牆上掛的那些照片，我能看看嗎？”
姚清婉和梁芳芳同時扭頭朝那面牆看去。牆上的照片她們天天見，早就看慣了，但順著婁曉娥的目光重新看過去的時候，才意識到對一個頭一回進這間屋子的人來說，那面牆上的東西確實夠讓人好奇的。
姚清婉點了點頭，把懷裡睡著的劉致遠輕輕往梁芳芳那邊遞了遞，讓梁芳芳幫著抱一下，自己站起身來，朝婁曉娥招了招手：“走，過去看看。沒什麼不能看的。”她說著已經朝牆邊走了過去。
婁曉娥也站起來，跟著姚清婉走到牆邊。兩個人站在那排相框前面，姚清婉伸手指了指正中間那張最大的相框。
相框裡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軍禮服，深褐色的面料，肩章上的金色星徽在照片上依然清晰可見。那個人站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眉宇間帶著一種沙場磨出來的銳氣和幾分年輕人才有的英氣，是劉禹衡授銜那天照的。
“這張是禹衡授銜那天照的。”姚清婉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妻子特有的平淡和幾分掩不住的驕傲，“那天授完銜之後，他們一幫老戰友湊在一塊兒照了好幾張。這張是他自己的獨照，後來洗出來一份留在了家裡，一份給我公公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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