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裡,幾個人又坐了一陣。桌上的茶壺添了兩回水,瓜子花生也見了底。
婁曉娥坐在姚清婉對面,手裡攥著一隻空了的茶碗,猶豫了一陣,終於把目光轉向王秀禾,聲音細細的:“王嬸,我以後能不能常來找您聊天?我剛搬過來,對院裡的人都不太熟,大茂白天又得上班,我一個人在家待著,也沒個說話的人。”
王秀禾正端著水碗喝水,聽到這話把碗放下來,看了看婁曉娥那張帶著幾分靦腆的臉,笑著點了點頭:“有什麼不能來的?你就住在後院,過來幾步路的事。我天天在家,你什麼時候想來都行。院裡的大媽們也都好相處,回頭我帶你認認人,以後就不愁沒人說話了。”
婁曉娥聽了這話,臉上的拘謹鬆了幾分,嘴角微微翹起來,低聲說了句“謝謝王嬸”。
許母坐在旁邊,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也跟著開了口:“王嫂子,我跟老許平時不住在院裡,這邊院子裡就剩大茂和曉娥兩個年輕人,以後還得麻煩你幫忙多照看著點。有什麼事你幫襯一把,我這邊也就放心了。”
王秀禾聽了,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老鄰居之間的爽利和幾分當家人的擔當:“這有什麼麻煩的?都在一個院裡住著,互相照應不是應該的嘛。你放心,曉娥這邊有什麼事,我肯定幫著看著。”
許母聽了這話,臉上的表情鬆了不少,連聲道了兩句謝。譚氏坐在旁邊,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又過了大約半個小時,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越來越近。門簾一掀,劉栓柱先走了進來,身上帶著一股酒氣,臉紅撲撲的,步子還算穩當。劉二和跟在後面,臉也紅著,但走路明顯比劉栓柱晃了幾分,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在額頭上抹了一把。
譚氏和許母見狀,幾乎是同時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譚氏朝王秀禾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告辭的利落和幾分感謝:“王嫂子,那我們先回去了。今天打擾你半天了,回頭有空咱們再聊。”
許母也站起來,朝王秀禾和姚清婉、梁芳芳各點了點頭,然後招呼許芸和婁曉娥,一起朝門口走去。
王秀禾把她們送到門口,又朝譚氏和許母擺了擺手:“有空常來坐。”
譚氏應了一聲,帶著婁曉娥和許芸出了東廂房。許母跟在後面,幾個人穿過前院,朝中院走去。
到了中院,許富貴正和婁敬業正站在老槐樹底下說話,許大茂站在旁邊陪著,偶爾插一句嘴。
婁敬業正跟許富貴說著什麼,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看到譚氏和婁曉娥幾人回來了,便朝許富貴拱了拱手:“老許,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就先回去了。大茂和曉娥的事,往後還得你們多操心。”
許富貴連忙擺了擺手,笑著說:“婁董事您這話說的,大茂娶了曉娥,就是一家人了,什麼操心不操心的。您放心,曉娥在我們家,肯定虧待不了。”
婁敬業點了點頭,又朝旁邊的許大茂看了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語氣裡帶著一種岳父對女婿的囑咐:“大茂,好好待曉娥。有什麼事,來找我。”
許大茂連連點頭,應了兩聲“知道了婁叔”。
許富貴和許大茂一起送婁敬業到院門口。譚氏、婁曉娥和許芸跟在後面,許母也跟在旁邊。一行人穿過前院,出了院門,婁家那輛黑色的轎車正停在衚衕裡,司機靠在車門旁邊抽菸,見人出來了,趕緊把煙掐了,拉開了後座的門。
婁敬業走到車旁邊,剛準備彎腰鑽進去,目光忽然落在車門上那個亮錚錚的門把手上,手上的動作就是一頓。他腦子裡猛地閃過劉禹衡在東廂房裡說的那句話——“婁老闆的座駕是斯蒂龐克吧?我的車子才是一輛伏爾加。”
他站在車門旁邊,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喉嚨裡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那輛黑色的車身在午後的陽光底下泛著一層沉穩的光,可此刻落在婁敬業眼裡,卻怎麼看怎麼扎眼。
他以前坐這輛車的時候,心裡頭是得意的,整個軋鋼廠誰不知道他婁半城的座駕是一輛斯蒂龐克?可今天被劉禹衡那麼一點,他心裡那點得意全沒了,只剩下一種說不清的惶恐。
譚氏站在旁邊,把婁敬業那副忽然僵住的樣子看在眼裡,心裡有些納悶,湊近了一步,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婁敬業回過神來,猛地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勉強收攏了一下,聲音不太自然:“沒事沒事,走吧,上車。”他說著彎腰鑽進了後座,譚氏跟著坐進去,關上車門。引擎發動,車子緩緩駛出衚衕口,拐上了大路。
許富貴站在院門口,目送那輛轎車消失在衚衕拐角,才轉過身來。他看了看許大茂,又看了看婁曉娥,朝兩人招了招手:“行了,人都走了。大茂,我跟你媽等下就帶著小芸回電影院那邊了。明天早上你跟曉娥也不用過去敬茶,等明天下午你們抽個時間過來一趟就行,我那邊還有點東西,是給你們回門用的,你們拿上。”
許大茂點了點頭,應得很痛快:“行,爸,明天下午我們過去。”
許富貴從牆根底下推出他那輛二八大槓,支好車架,等許母在後座上坐穩了,又朝許芸招了招手。許芸跨上另一輛腳踏車,跟在父親後面。許富貴朝許大茂和婁曉娥又叮囑了兩句“好好過日子”之類的話,腳下一蹬,車子穩穩地駛出了衚衕口。
許大茂和婁曉娥站在院門口,看著兩輛腳踏車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才轉身回了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