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在走廊中段，劉栓柱走過去的時候，裡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護士，正低頭寫著什麼。他站在視窗外面，客氣地開了口：“同志，麻煩您一下，借電話用一用。我兒子在外地開會，家裡有急事，得通知他一聲。”
那護士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認出了是307病房的家屬，點了點頭，把桌上的黑色電話機朝視窗這邊推了推：“打吧，撥外線先搖一下手柄，等總機應了再報號碼。”
劉栓柱道了聲謝，拿起聽筒，搖了一下手柄，等總機那邊應了聲，把紙條上的號碼報了過去。電話轉接了兩道，等了一會兒，聽筒裡傳來一陣滋滋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喂，您好，哪位？”
劉栓柱握著聽筒，語氣裡帶著幾分客氣和幾分掩不住的喜氣：“你好，我找劉禹衡。我是他爹，劉栓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那個年輕男人的聲音立刻熱絡了起來，帶著一種下屬對上級家屬特有的客氣：“哎喲，老爺子好！我是劉部長的秘書，姓魏。劉部長正在開會呢，一時半會兒出不來。您找劉部長有什麼事情？您跟我說，等部長開完會我馬上轉告他。”
劉栓柱聽到“正在開會”幾個字，心裡那點急勁兒反倒鬆了下來，語氣裡帶著笑意：“也沒什麼大事，就是跟他說一聲，他媳婦生了，剛剛生的，是個兒子，七斤八兩，母子平安。讓他別惦記家裡，安心開會就行。等他開完會了，你跟他說一聲，讓他知道知道。”
電話那頭魏秘書聽完，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聲音裡透出一種真誠的歡喜：“哎呀，這是大喜事啊！恭喜老爺子！您放心，劉部長一散會我就跟他說，一個字不落地轉告他。”
劉栓柱笑著應了兩聲：“好好好，辛苦你了，小魏同志。”又跟魏秘書道了謝，才把聽筒放回話機上。
他掛了電話，朝值班護士道了謝，轉過身來沿著走廊朝病房走去。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不少，走到307病房門口，推門進去，王秀禾正坐在床邊跟姚母說著話，見他進來抬起頭來問了一句：“打通了？”
劉栓柱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點了點頭：“打通了。禹衡正在開會，接電話的是他那個秘書，我把事情說了，讓他等禹衡開完會轉告一聲。”
王秀禾聽完，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鬆快了幾分：“那就行。等禹衡開完會知道了，心裡也就踏實了。”她轉過頭來，朝小床那邊看了一眼，小傢伙正安安靜靜地睡著，小胸脯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著。
病房裡安靜下來，幾個人各自守著各自的位置，誰也沒再多說什麼。
而另一邊，劉禹衡散會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半了。
會議室的門一推開，裡面悶了一上午的煙味和茶水味跟著人一起湧出來。劉禹衡夾著筆記本，跟一機部的趙部長、冶金部的錢部長几個人並肩往外走，嘴裡還聊著剛才會上討論的鋼鐵產能指標的事。
“老劉，你們二機部今年那幾個廠子的任務量，我看報上來的數字還是偏保守了。”趙部長一邊走一邊側過頭來，“底下工人反映的實際情況，跟你們報上去的數字對得上嗎？”
劉禹衡正想接話，餘光瞥見走廊那頭魏秘書正快步朝這邊走過來，步子邁得比平時急，臉上還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喜色。他腳步頓了一下，把話頭打住了。
魏秘書走到跟前，站定了，先朝趙部長几人點了點頭，然後湊近劉禹衡半步，壓低了聲音：“部長，京城那邊來電話了。老爺子打來的，說大姐生了，是個兒子，母子平安，七斤八兩。”
劉禹衡愣了一下。就那麼愣了一瞬，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咧開了，咧得還挺大，露出一排牙來。
趙部長就在旁邊站著，把魏秘書的話聽了個大概，臉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綻開了笑，伸手在劉禹衡肩膀上拍了一下：“哎喲！老劉！添丁進口了？恭喜恭喜！”
旁邊的錢部長也反應過來了，跟著笑出了聲：“好傢伙，老劉你這又添了個大胖小子！”
後面幾個部長也陸續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道著喜。有人問孩子多重，有人問名字取了沒有，有人拍著劉禹衡的肩膀說“劉部長好福氣”。
劉禹衡被圍在中間，臉上的笑意怎麼都收不回去，一邊應著一邊擺手：“七斤八兩，七斤八兩。名字還沒定呢，等我回去再說。”
趙部長在旁邊笑著起鬨：“老劉，這麼大的喜事，不請客說不過去吧？咱們這幾位可都等著喝你的酒呢。”
劉禹衡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的痛快：“行行行，請客！今天中午食堂，我請了！想吃什麼隨便點，我掏錢。”
這話一說出來，幾個人同時笑出了聲。
錢部長第一個接了話，語氣裡帶著一種老熟人之間才有的調侃：“好你個老劉，說了半天還是食堂。我們就等著你請頓好的呢，結果你拿食堂打發我們？摳門，真摳門。”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附和，劉禹衡被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也不惱，笑著擺了擺手：“食堂怎麼了？食堂也是我掏錢。你們要是不願意吃，那就算了，我自己去吃。”
幾個人正說笑著，走廊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眾人循聲看過去，幾位領導正從會議室旁邊的休息室裡走出來，沿著走廊朝這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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