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劉禹衡正坐在回二機部的車上。車子從科委大院出來，沿著街道朝二機部的方向開著，他靠在後座上，手裡捏著一份會議紀要，目光落在紙面上，腦子裡卻還轉著剛才會上討論的事。
二機部和科委的工作有重疊的部分，所以劉禹衡也經常到科委來開會。今天的會議討論的是明年三月準備試射東風2的事情。
會議室裡坐了不少人，五院的幾位科學家、科委的幾個負責人，還有軍方那邊的代表，把一張長條桌圍得滿滿當當的。錢院長坐在靠裡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摞圖紙和資料表，一項一項地彙報著導彈的研製進度和技術狀態。
劉禹衡坐在中間靠後的位置，聽著錢院長彙報，心裡卻一直懸著。
他記得清清楚楚，這枚導彈的試驗是失敗的。上輩子看過的資料、讀過的文章，都在他腦子裡存著，可具體是什麼問題，他記不清了。是發動機的問題，還是控制系統的問題，還是別的什麼環節出了岔子，他怎麼都想不起來。
等錢院長彙報完了，劉禹衡開了口，把心裡那點疑慮說了出來：“錢院長，我想確認一下，目前導彈的技術狀態，有沒有什麼隱患？有沒有哪些環節是咱們沒有完全把握的？”
錢院長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想了想，語氣很篤定：“劉部長，從目前的技術狀態來看，各個分系統都做過地面試驗，資料是完整的，引數也都在設計範圍內。發動機試車過了，控制系統也做了模擬測試，沒有問題。我不敢說百分之百，但從技術上講，我有把握。”
劉禹衡聽完，又追問了幾句，問了發動機、控制系統、燃料這幾個關鍵環節，錢院長和幾位科學家一一答了，口徑是一致的：技術上沒有問題。
劉禹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錢院長說沒問題，五院的科學家們也說沒問題，那要麼是真的沒問題，要麼是有問題，但他們都沒注意到。
可自己一個技術外行，就算知道結局，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問題。
他總不能跟錢院長說“我感覺這枚導彈會失敗，你們再查查”，拿什麼理由？憑直覺？憑上輩子看過的資料？那些東西他記不全，說出來也沒人信。也許這就是自己的侷限吧。
他又想了想，也許只有試驗之後，結合導彈的殘骸，才能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地面試驗和實際飛行是兩碼事，有些問題在地面上暴露不出來，上了天才會顯形。這種事急不來，只能等試驗完了再說。
想到這裡，劉禹衡搖了搖頭，不再糾結了。
失敗是成功他媽，這句話放在什麼時候都不過時。他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到盡善盡美，能做的他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給時間和實踐去檢驗。
他收回思緒，把會議紀要合上擱在旁邊，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車子在二機部大院門口停下，劉禹衡下了車，拎著公文包進了辦公樓。他推開辦公室的門，把公文包擱在桌面上，先把會上帶回來的那幾份檔案歸攏了一下，鎖進抽屜裡，又把桌角那摞辦公廳送來的材料翻開，一份一份地過了一遍。
有需要簽字的簽了，有需要批註的批了幾行字，中間接了兩個電話，一個是張副部長打來的，說西北那邊鈾礦濃縮提取的進度比預想的快了一些，裝置採購的事外貿部門那邊也有了眉目；一個是辦公廳打來的，確認下週一有個部務會要開。處理完這些，他看了看牆上的鐘，已經快四點了。
劉禹衡把桌面收拾整齊，拿起外套穿好，拎著公文包出了辦公室。車子在門口等著，他彎腰鑽進去，對司機說了一聲“回家”。
車子駛出二機部大院，匯入了下午漸漸安靜下來的街道。到了城北大院，劉禹衡推開車門下了車，拎著公文包走到門口，推門進去的時候，正好看到客廳裡那熱鬧的一幕。
劉承曙正被姚清婉抱著，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小傢伙今天穿了件新做的紅布小褂子，裹在襁褓裡圓滾滾的，被姚清婉抱著一顛一顛的，眼睛睜著，小腦袋轉來轉去，像是剛睡醒沒多久。
王秀禾、姚母和梁母三個人圍在旁邊，一人手裡拿著一樣東西。王秀禾手裡攥著一個紅紙包，鼓鼓囊囊的，封口壓著個福字；姚母手裡是一對小小的銀鐲子，用紅繩繫著，擦得鋥亮；梁母手裡則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小衣裳，細棉布的，針腳密密匝匝的，一看就是做了不少日子。
王秀禾先上前一步，把那個紅紙包塞進劉承曙的小被子裡，嘴裡唸叨著：“奶奶給的大紅包，拿著，長大了買糖吃。”小傢伙被塞了個東西，小手在被子裡動了動，抓了兩下沒抓住，王秀禾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姚母跟著上前，把那一對銀鐲子擱在劉承曙的襁褓邊上，語氣溫溫和和的：“姥姥給的，等他大點再給戴上。”梁母也把那件小衣裳遞過去，姚清婉騰出一隻手接了，低頭看了看，朝梁母笑著道了謝。
劉禹衡站在門口，把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臉上的笑意從嘴角漫開來。他把公文包擱在鞋櫃上，外套脫了掛在衣帽鉤上，邁步走進客廳。姚清婉聽到門響轉過頭來，看到他，笑著朝懷裡的小傢伙努了努嘴：“回來了？快來，你兒子今天收了一堆禮。”
劉禹衡走過去，彎腰湊近了看，小傢伙正睜著眼睛，烏溜溜的眼珠轉著，小嘴微微動著。他伸手在兒子臉蛋上輕輕碰了一下，直起身來朝王秀禾、姚母和梁母各點了點頭，說了句“都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