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這天下午，二機部的辦公室裡，劉禹衡剛把桌面上那份需要簽字的生產計劃批完，把鉛筆擱回筆架上，正要起身拿外套出門，桌上的黑色電話就響了起來。
他伸手把聽筒拿起來，那邊立刻炸開了一道大嗓門，連個鋪墊都沒有：“老劉！我跟老孔到京城了！剛開完會，屁股還沒坐熱呢就給你打電話了！你什麼時候有空？我跟老孔叫上老趙，一塊兒上你那兒去！”
劉禹衡握著聽筒，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剛合上的會議通知，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無奈：“那可真不巧了，我這邊還有個會，現在就得往外走。要不你們先找個地方坐坐？我這邊散了會就過去找你們。”
李雲龍在電話那頭嘖了一聲，嗓門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抱怨和幾分老戰友之間才有的不客氣：“你老劉可是真忙啊！咱老李大老遠從西南跑過來，老孔從東北跑過來，倆人加起來跑了幾千里地，到了京城連你人影都見不著。”
劉禹衡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實誠的道歉和幾分調侃：“行了行了，別給我扣帽子。這不是趕巧了嘛，會議是早就定下的，推不了。你們先去老趙那兒坐坐，喝口茶歇歇腳。我這邊散了會就過去，晚上咱們一塊兒吃飯，我請客，酒管夠。”
李雲龍一聽“酒管夠”三個字，語氣立刻緩和了下來，嗓門也亮堂了幾分：“行，這可是你說的啊！那我們先去老趙那兒了，你散了會趕緊過來，別磨蹭。咱老李和老孔可都等著你呢。”說完便掛了電話。
劉禹衡把聽筒放回話機上，穿上外套，拎著公文包出了辦公室。走廊裡魏秘書已經等著了，手裡夾著會議材料，見他出來，側身讓了讓。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出了辦公樓大門，彎腰鑽進停在門口的伏爾加。
劉禹衡對司機說了一聲：“去西苑。”
車子駛出二機部大院，匯入了下午的車流，朝著西苑的方向開去。路上劉禹衡靠在後座上，把會議材料翻了一遍，心裡大致有了數。這個會他早就知道了，上面把幾個機部的頭頭叫到一起，把分家的事正式定下來。
他、一機部的趙部長，還有新提上來的三機部張臣、五機部邱成，還有老四和老六，今天算是湊齊了。
車子在西苑門口停下來。劉禹衡推開車門，腳剛沾地，還沒來得及直起腰來，兩個人影就從旁邊躥了出來，一左一右圍了上來，四隻手同時伸過來，一人攥住了他的一隻手，攥得那叫一個緊。
“老劉！你可算來了！等你好半天了！”
“老劉，咱哥倆可是好些日子沒見了，想死你了！”
劉禹衡被這兩隻手攥得動彈不得，抬起頭來一看，左邊是張臣，右邊是邱成，兩張臉上都堆著熱絡得過了頭的笑。
他二話沒說，兩隻手猛地往回一抽，從兩人掌心裡掙脫出來，往後退了半步，抬手朝兩人點了點，語氣裡帶著一種“少來這套”的乾脆：“老張，老邱，別來這套。想從老子手裡扣東西，門都沒有。”
張臣被這一句話噎了一下，臉上的笑意僵了半秒，隨即又堆了回來，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裡帶著一種半真半假的委屈：“老劉，你這就不地道了啊！都是老戰友，當年在晉西北的時候，咱們還是一個鍋裡攪過勺子的。這回我來接手三機部，說白了也是給你老劉分擔工作壓力來了，你不得多分點家底給我老張啊？”
他一邊說一邊掰起了手指頭，臉上的表情認真得很：“那些科學家和高階技工，我也不多要，十個八個的我不嫌少，三五十個的我不嫌多。你看著給，我不挑。”
邱成在旁邊一聽這話，立刻跟著點頭，往前湊了半步，臉上的笑跟張臣如出一轍：“對對對，老劉，我也一樣。我這次接手五機部，也是給你老劉分擔壓力的。這樣，我也不多要，跟老張那份一樣就行。他多少我多少，咱哥倆不偏不倚。”
劉禹衡看著面前這兩張臉，一個比一個笑得熱絡，一個比一個說得理直氣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往後退了半步，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得了吧，真把老子當土豪了？該劃給你們三機部、五機部的，我一分不會少，該走的程式走程式，該辦的手續辦手續。但是——”
他把話頓了一下，目光在兩人臉上各停了一瞬：“想要從老子手裡多拿東西，門都沒有。你們倆也不出去打聽打聽，我劉禹衡是什麼人？只有我佔別人便宜的份，哪有別人從我手裡佔便宜的？你們倆這算盤，打錯地方了。”
張臣被他這番話說得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嘴角抽了抽，語氣裡帶上了一種實打實的無奈和幾分打趣的抱怨：“你老劉怎麼也變成這個樣子了？當年在晉西北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的人。那會兒你多敞亮啊，有什麼好東西都先緊著老戰友。現在倒好，就這點三瓜倆棗的，你劉禹衡還不捨得。”
劉禹衡一聽這話，臉上的表情做得比他還委屈，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一種“你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實誠：“老張，你這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啊。二機部這麼大一攤子，核工業、航空、兵器，哪一樣不得精打細算？你以為我這個部長好當呢？”
“我這邊家底本來就薄，你再從我這兒挖走一批，我拿什麼幹活？等你幹一段時間就知道了，到時候你老張比我還摳門，我說這話你信不信？”
這話一落，三個人同時笑了兩聲。張臣笑得搖了搖頭，邱成也笑得擺了擺手，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知道今天這便宜是佔不著了。
劉禹衡笑完了，抬手朝裡面指了指，語氣收了收：“行了行了，別在這兒站著了，趕緊進去，別讓領導等著。”
張臣和邱成同時點了頭，三個人並肩朝裡面走去。
進了裡面，會議室還沒開門，幾個人在走廊裡等著。劉禹衡一眼就看到一機部的趙部長坐在靠牆的長椅上，身邊已經圍了兩個人，一左一右坐著，正跟他說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