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深山夜色還沒褪去，黑色桑塔納已經駛出連綿山林，順著山路衝出危險區域，正式踏上西逃之路。
車內氣氛沉悶壓抑，沒有人說話，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持續迴盪。韓壘坐在副駕上，手裡捏著一張折得邊角發皺的手繪路線圖，目光死死盯著紙面，時不時抬頭眺望前方路況，全程專注。這張路線圖是他提前梳理繪製，密密麻麻標註著西部所有縣城卡點、鄉鎮檢查站以及巡查高發路段，每一處風險點都標記得很清楚。
他琢磨，天亮之後各地卡點全員上崗，國道、省道、縣道必定層層布控，但凡有陌生車輛路過都會被盤查，想要安穩脫身，只能避開主路，依靠鄉間土路穿插繞行。
“前方一里地有卡點，躲開主路，提前拐土路繞行。”韓壘聲音壓得極低，不慌不忙指路。
張果強不敢懈怠，雙手攥緊方向盤，指尖微微用力泛白，聽到指令立刻輕點剎車，平穩調轉方向，駛入一旁狹窄的鄉間土路。他車速壓在四十碼上下，不快不慢，全程謹慎駕駛，目光緊盯著前路，不敢分神。
後座左側，周向陽靠著車窗，臉朝外，右手搭在車窗沿上，每隔一會兒，指尖就在窗沿上輕叩兩下，藉著後視鏡快速掃一眼車後來路，全程默默戒備，把控著身後所有動向。
右側後座的鄧永梁蜷著身子，滿臉煩躁。昨夜奔逃拉扯開裂的肩頭槍傷，在顛簸路面的反覆震動下陣陣刺痛，臉上結痂的血痕緊繃發僵，渾身又累又疼。一路土路崎嶇顛簸，車身不停搖晃，震得他五臟六腑都發悶，心底的火氣在一點點積攢。
全程按照韓壘規劃的路線行進，接連順利繞過幾處縣級道路卡點和臨時檢查點。
到縣級卡點前，韓壘提前指揮張果強拐進狹窄機耕道，路面僅夠單車通行，兩側乾枯玉米秸密集粗硬，車輪駛過時，秸稈不斷刮擦車門，發出嘩嘩的聲響，整車貼著田埂繞行，繞開布控區，才重新回到土路。
有一個縣城卡點車流大，核查嚴格，韓壘讓張果強提前熄火靠邊，靜靜停在樹蔭下等候。片刻後一輛農用拖拉機慢悠悠駛過村口卡點，民警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主幹道上的車流，無暇顧及旁邊小路，張果強趁機低速跟進，貼著拖拉機車尾駛過路口，沒有引起檢查人員注意。
有一處鄉鎮臨時檢查點最為兇險，路邊站著兩名值守人員，視線盯著整條路口。韓壘立刻示意張果強拐進村莊巷子，車輛順著巷子，走村外下地小路悄悄溜過，車輪碾過乾草泥土，沒有發出半點動靜，避開核查。
一路向西疾馳七八個小時，日頭漸漸爬高，正午的光線曬得車身發燙，周圍視野開闊，人煙稀少，盡是連綿的丘陵和荒坡。持續繞路顛簸的疲憊，一點點磨著幾人的耐心，車內壓抑的氛圍漸漸攢滿火氣。
韓壘盯著路線圖，再次出聲提醒：“前方主路可能有流動巡查點，走土路穿插，過了這片丘陵再回主路。”
張果強按提示，車身再次拐進坑窪不平的土路，碎石不斷磕碰底盤，車身劇烈顛簸搖晃。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鄧永梁心裡積壓許久的怒火，他猛地直起身子，扯著嗓子發聲，語氣裡滿是戾氣：“拐拐拐，拐你孃的腿！淨走這種破路！顛得老子肩膀傷口快要裂開，就不能走一段平整大路啊？純粹在這折騰人！”
韓壘沒接話，抬手往前方土路指了指，頭都沒回。語氣冷硬：“平整大路全是卡點、流動巡查，你想走大路，就是主動去找死。”
“找死找死！你嘴裡除了送死還有別的話沒有？”鄧永梁不依不饒，火氣徹底上頭，語速又快又衝，“繞了整整一上午了，連個警察影子都沒看見！全是你自己嚇自己，純屬瞎折騰！”
他暗想，昨晚的搜查風頭早就過去了，根本沒必要如此謹慎，韓壘就是太過謹慎，讓所有人都跟著受罪。
鄧永梁越想越氣，嘴裡不乾不淨地小聲嘟囔，句句都帶著對韓壘的怨氣，絮絮叨叨抱怨不停。
就在爭執愈演愈烈之際，一直沉默靜坐的周向陽，吐出兩個字，聲音裡帶著威嚴：“閉嘴。”
短短兩個字，瞬間壓下車內所有爭吵。
鄧永梁脖子猛地一縮，心頭一緊，瞬間沒了爭吵的勇氣。手指下意識在褲腿上用力摳了兩下，緊繃的嘴唇來回動了動，剛到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又咽了回去。他抬手摸向懷裡，捏了捏貼身藏著的錢袋，確認完好無損，才不甘地收回手，壓低腦袋小聲嘟囔，再也不敢大聲頂撞。
車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發動機轟鳴和車輪碾壓碎石的聲響，沉悶壓抑的氛圍籠罩全程。
車輛持續跑了十幾個小時，從凌晨到天黑，天色慢慢暗下來，白天的燥熱慢慢褪去，荒野晚風透過車窗縫隙灌進來，帶著幾分涼意。
韓壘觀察四周環境，確認此處遠離國道，遠離村鎮，四周空曠開闊，沒住戶，沒巡查，是安全的臨時休息地方，開口說道：“停車，原地休息十分鐘，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張果強應聲靠邊停車熄火。四人推門下車，張果強腿腳發軟，身子一晃差點跪倒在地，連忙伸手撐住車門穩住身形；鄧永梁下車後先扶著車身，低頭緩了兩秒，才慢慢站直身子，滿身疲憊壓得人提不起精神。
幾人從車上拿出提前備好的乾燒餅和瓶裝水，各自散開休息。周向陽走到車尾位置，背對眾人站著，目光緩緩掃視四周荒野環境，排查視野範圍內的所有動靜，確認無任何異常風險。韓壘靠著一棵枯樹站著，閉目短暫養神，積攢體力。鄧永梁蹲在路邊土坡上，一邊啃著乾燒餅，一邊依舊帶著滿臉煩躁，時不時低聲抱怨兩句繞路折騰的辛苦。
張果強蹲在車頭側面，兩隻手死死攥著燒餅，指節繃得發白，咀嚼時腮幫子緊繃僵硬，眼神發直。連日的緊張奔襲讓他神經始終緊繃，沒有片刻放鬆，哪怕現在短暫休整，身心也始終懸著，不敢有絲毫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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