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仔細回想了一番，乾咳了兩聲，底氣不足地嘟囔道：“那就是你二嬸太不做人，等回去了爹罵她。”
“哦。”
“行了，不說這個了。”
賈赦伸出那隻粗糙的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賈琮的腦袋。
“當年爹年輕的時候，也是京城裡拔尖的俊俏公子。”賈赦邊揉邊吹噓了起來，“玉樹臨風，瀟灑倜儻。上元節出門看燈，多少公侯府上的千金小姐往爹身上扔香囊。”
賈琮盯著賈赦那張長滿胡茬、褶子橫生、還帶著市儈氣的臉。他沉默了片刻，開口道：“真的？”
“那還是假的！”賈赦老臉一紅，瞪著眼道，“你爹我現在是老了！但誰還沒有年輕的時候！老子那會何等英俊瀟灑，你不信回去問你二叔！”
“二叔說你年輕的時候就會鬥雞耍狗。”
“那是他嫉妒老子。”
賈琮直勾勾盯著他，顯然是不信。
“行了行了，你爹我說話好好聽著，別老是打岔，搞的老子還要重新醞釀情緒。”
“哦。”
賈赦喝了口酒，眼神慢慢變得悠遠起來。
“那年上元燈會，爹碰上個姑娘。是個六品小京官府上的。她跟家人在橋上走散了，兔子燈掉進了河裡，急得直掉眼淚。爹剛好路過，順手幫她撈了上來。那姑娘接過燈，抬起頭看了爹一眼。那雙眼睛清清亮亮的，跟水洗過一樣。她紅著臉，給爹斂衽行了個禮，輕聲說了句‘多謝公子’。”
賈赦看著火堆，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笑意，但很快又化作了一聲長嘆。
“爹那時候是真喜歡她，回去就求了你祖父。結果你祖父把茶盞砸在爹腳邊，指著爹的鼻子罵。說咱們榮國府的門檻高，結親講究個門當戶對，小門小戶的丫頭不懂規矩，帶出去不僅讓人笑話，還平白辱沒了國公府的臉面。”
“爹跟你祖父鬧，被打的老慘了，就不敢再鬧了，那姑娘也是個通透人，知道國公府的門檻高不可攀，沒哭沒鬧，只託人給爹送了塊帕子，上面繡了句詩，‘知君本是凌雲木，不敢攀枝折玉庭。”
“後來呢？”賈琮道。
“後來她嫁了個外放的小官，跟著去了任上。”賈赦垂下眼皮，“再後來，她夫家犯了事，男人死在任上，剩下她一人帶著個閨女，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爹知道後偷偷去了一趟。”賈赦垂下眼皮，聲音有些發沉，“給了她一筆銀子，又給她置了處小莊子，添了幾畝水田。”
“她收了，沒跟爹說半個謝字。”賈赦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她只說了一句，‘往後別再來了，叫人看見，對你不好’。後來爹就沒再去過，只是偶爾讓賴大去莊子上遠遠瞧一眼，看她安穩，爹這心裡頭就踏實了。”
火光映在賈赦的臉上，那張總是充滿算計的臉，此刻透著一種少見的的遺憾。
賈赦長出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賈琮，“爹這輩子沒得選，只能認命。但你不一樣。你有本事，你選得起。你想娶王熙鳳，行，爹年輕時淋過雨，不想讓你也淋，反正你爹我也打不過你，以後別像老子一樣心裡有一堆遺憾就好。”
“哦。”賈琮點點頭，又問道：“什麼遺憾？”
“騎起來沒有當初那般舒坦，一個莊子有些虧了。”賈赦唏噓道。
賈琮一臉迷糊。
“你小子以後就懂了。”賈赦恢復了那副無賴面孔，“你要娶王熙鳳當正室，爹認了。不過到時候爹還會給你挑幾個身家清白的名門閨秀，做貴妾也好，抬姨娘也罷，總之得多生幾個崽子！給咱們賈家開枝散葉，你看看咱們家人丁稀薄的。”
賈琮似懂非懂地看著賈赦，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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