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城裡少爺，剛下鄉那會兒，連握鋤頭都不會，磨兩個水泡都要皺半天眉頭。可為了攢那四百塊錢，為了不跟家裡低頭退親，他在冰天雪地的京城貨場裡，扛了整整半個月的大麻袋。
而她大年初一坐在熱乎乎的火盆邊看他的信，信上寫的全是學校食堂的紅燒肉有多香、暖氣有多足。
“你、你騙人……”楚窈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拿袖子去擦眼淚，越擦越多，“你信上根本沒這麼寫，你還騙我說在學校過年……”
“寫那些幹什麼，讓你跟著我在村裡掉眼淚？”
陸輕舟嘆了口氣，抬手用指腹替她擦掉臉頰上的淚水：“窈窈，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可憐我。
我是要讓你心裡踏實。外貿部三局的劉副司長是我老師的故交，我的留京名額和畢業分配，年初就已經定死在部裡了，人事檔案直接走部委專線，陸建華的手伸不進來。”
他捧著楚窈巴掌大的小臉，逼著她抬頭看自己：“等我一畢業，部裡就會分單身宿舍。加上你繡雙面繡掙的錢，咱們倆在京城買個帶小院的房子，關起門來過咱們自己的小日子。你嫁的是我陸輕舟，不用進陸家的門，更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聽明白了嗎？”
楚窈含著一泡眼淚，怔怔地看著他。
他把所有的退路都鋪平了，把所有的風雨都擋在了外頭，只留了一個乾乾淨淨的屋簷給她。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地點了下頭。
緊接著，她突然站起身，丟下一句“你等我一下”，轉身拉開西屋的門，噔噔噔跑回了東屋。
過了沒兩分鐘，她又跑了回來，進門後順手把木門掩上。
她走到陸輕舟跟前，右手背在身後，臉上哭過的紅暈還沒退，又添了一層臊意。
“給、給你個東西。”
她慢吞吞地把右手從身後拿出來。手心裡躺著一個巴掌大的青色細棉布荷包，四角綴著藏青色的絲線穗子。
這是她昨晚趁著他睡熟，加上今天下午從公社回來後，緊趕慢趕才收了尾的活計。
可荷包剛遞到半空，楚窈想起早上姜蜜在灶房裡打趣的那句“看哪個文工團的姑娘還敢往前湊”，耳根子騰地燒了起來，手腕一縮，又想收回來：“算、算了，針腳趕得急，不好看，我下回再重繡一個……”
她哪快得過陸輕舟。
男人一把扣住她纖細的手腕，順勢將那個荷包拿到了手裡。
荷包還帶著她手心裡的溫熱，一股淡淡的苦香順著布料散出來。陸輕舟拿著荷包走到桌邊，湊近煤油燈的燈罩。
正面是用劈成十六絲的翠綠蠶絲繡出來的三竿青竹，竹葉挺拔，針腳密得瞧不見半點底布。
他把荷包翻過來，背面的竹葉叢裡，用極細的銀白絲線藏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窈”字。
他捏了捏荷包鼓囊囊的肚子：“裡頭裝的什麼？”
“端、端午節曬乾的艾草，還有我找赤腳大夫要的合歡花。”
楚窈攪著手指頭，小聲說，“大夫說，聞著這個睡覺安神，夜裡不、不容易做惡夢。你在那邊熬夜翻資料，揣著它……能睡個好覺。”
陸輕舟盯著那個銀白色的“窈”字，喉結重重地上下滾了一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