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最先發現動靜的是瞭望樓上的值班工人。
他本來縮在樓上避風，遠遠看見廠區外頭的土路上，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在動，車燈一閃一閃，數不清多少輛。
他探出身子看了兩眼，扭頭朝樓下喊：“老王，快上來，出事了。”
王文革三步兩步爬上瞭望樓。
不用望遠鏡，藉著月色就看清了：推土機、剷車，烏泱泱一片，正往廠門口這邊壓過來。
壞了。
王文革心裡咯噔一下。
這陣勢，白天那兩回都比不了。
他轉身就往樓下衝，扯著嗓子吼：“緊急集合，準備戰鬥！”
警報聲緊接著響起來，尖厲刺耳，一聲接一聲，在夜風裡傳出去老遠。
也虧得這地方偏，廠區周邊沒多少人家。
最近的中福集團棚戶區離著還有兩公里，要不這動靜，早把整條街都招來了。
廠裡的大喇叭也開了，一遍又一遍地喊。
探照燈啪地亮起來，男男女女從車間、宿舍裡跑出來，抄傢伙的抄傢伙，堵門的堵門，亂成一團。
鄭西坡不在門口。
蔡成功從北平跑回來，夜裡一進廠就被工人圍住，問一句，他往外吐一句，越吐越亂。
鄭西坡怕工人一激動又把他打了，也怕蔡成功一害怕把不該說的都說出來，索性把人領到廠裡躲著，到現在還沒回來。
王文革沒了老鄭拿主意，把幾個護廠隊的骨幹叫到一邊，直接吩咐。
把汽油桶拿出來，澆到門口，只有燒起來，大型機械才衝不過來。
王文革帶頭，護廠隊骨幹把排在牆邊的汽油桶一個個滾過來，拔了蓋子，油桶一傾，汽油嘩嘩地澆進壕溝。
一桶接一桶，廠門口那股刺鼻的汽油味登時漫開來，嗆得人直皺眉頭。
廠門外，常成虎的車隊也到了。
推土機、剷車一輛接一輛，碾過土路，在門口排開。
三個中隊的拆遷隊員從車上跳下來，黑壓壓一片，站在路兩邊，就等著常成虎發話。
常成虎坐在頭車副駕，隔著擋風玻璃打量廠門口，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幹拆遷十幾年，什麼場面都見過。
潑大糞的、喝農藥的、抱煤氣罐的，都有。
可眼前這個架勢，還是讓他心裡有些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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