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方雲海跟著周工和李工進了車間，一股子熱烘烘的機油味和鐵屑味撲面而來。
車間很大，頂棚很高，幾排車床、沖壓機和焊接工位整齊地排列著，頭頂的天車在軌道上緩緩移動，吊著一摞鋼板從半空中滑過去。機器運轉的轟鳴聲混著金屬敲擊的脆響，震得人腳底板發麻。
周工一進門就朝最近的一個工位喊了一嗓子：“老趙！先停一停，過來幹個急活。”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來，周工把圖紙往他面前一攤，指著鍋體那部分說了幾句，老師傅湊近看了看，點了點頭，轉身招呼了幾個工人過來，開始從料架上找料。
李工那邊也沒閒著，徑直走到車間靠裡的一個材料櫃跟前，拉開抽屜翻了翻，從裡頭揀出幾塊不同厚度的密封材料，拿在手裡掂了掂，又對著光線看了看紋理，挑出最合適的一塊擱到工作臺上，開始照著圖紙上密封圈的尺寸畫線。
方雲海跟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湊上去添亂，退到工位旁邊的過道上站著。
幾個正在幹活的工人一抬頭看見他肩膀上的將星，連忙放下手裡的工具打招呼：“首長好！”
方雲海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忙你們的，不用管我，我就看看。”
工人們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幹活，手上的動作比方才還利索了幾分。
周工在那邊指揮著下料，老趙帶著兩個年輕工人把一張鋼板抬上衝壓機，對準模具一壓，咣噹一聲響，鍋體的初形就出來了。接下來是焊接，一個焊工戴著面罩蹲在工件旁邊，焊槍點下去，藍白色的弧光一閃一閃的，火花濺得老遠。
大約過了半個來小時，高壓鍋的主體結構就做好了。鍋體圓整，焊縫平整，裡外都打磨過了，看著像個正經物件。
周工把鍋體擱到工作臺上，拿卡尺量了幾個關鍵尺寸，點了點頭，朝李工那邊喊了一聲：“老李，密封圈弄好了沒有？”
李工正坐在工作臺前拿刀片修整密封圈的毛邊，聞言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快了，再有兩分鐘。”他把修好的密封圈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確認邊緣平整光滑，便起身走過來，把密封圈嵌進鍋蓋內側的凹槽裡，又伸手在邊緣按了按，確認貼合緊密。
接下來的活兒是裝限壓閥。周工把限壓閥的零件一樣一樣擺在工作臺上，彈簧、閥芯、閥座，一樣一樣裝上去，除錯了幾次彈簧的鬆緊，才把閥座焊到鍋蓋上。焊完了拿銼刀把焊口銼平，又拿砂紙打磨了一遍，才算完事。
方雲海正想湊上去看看成品是什麼模樣，車間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他轉過頭去，就看見章副部長從門口快步走了進來，王廠長跟在他旁邊，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急切和幾分探詢。
章副部長走到方雲海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又好氣又好笑的意味：“好你個老方！搞這麼神秘，我倒要看看你弄的到底是什麼金貴玩意兒。”
方雲海笑了笑，側身讓了讓，朝工作臺上那隻剛做好的高壓鍋揚了揚下巴：“喏，就這個。你看看。”
章副部長湊上前去，彎著腰看了看工作臺上那隻圓鼓鼓的金屬鍋，又繞著工作臺轉了半圈，從另一個角度打量了一遍。鍋體是沖壓成型的，表面還帶著加工後沒來得及拋光的金屬光澤，鍋蓋上焊著一個小小的限壓閥，鍋蓋和鍋體之間嵌著一圈厚實的密封圈，跟現在家裡用的那種敞口鐵鍋確實完全不是一個路子。
“這模樣倒是像口鍋。”章副部長直起腰來，轉過頭看著方雲海，語氣裡帶著幾分還沒解開的困惑，“可這玩意兒到底是幹什麼用的？老方，你老實交代，別賣關子了。”
方雲海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作輕描淡寫的坦然：“還能幹什麼用，當然是煮飯用的。”
章副部長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抽了抽，語氣裡帶著幾分明顯不信的揶揄：“煮飯？你老方大老遠跑一趟，就為了一口煮飯的鍋？你跟我這兒打什麼啞謎呢？”
方雲海笑了笑，把語氣放平實了些，沒有再繞彎子：“就是煮飯用的。不過主要是給高原上的人煮飯用的。”
章副部長聞言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皺了皺眉，正要開口追問，站在旁邊的周工和李工忽然同時拍了一下巴掌，兩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周工嘴裡連聲說著“明白了明白了”，李工也跟著點頭，嘴裡唸叨著“原來是這麼回事”。
章副部長轉過頭去看著兩人，眉頭皺得更緊了：“明白什麼了？你們倒是說清楚。”
周工往前邁了半步，語氣裡帶著幾分技術人解開了難題之後的豁然開朗：“章部長，高原那邊，氣壓低，水的沸點也低。在京城，水燒到一百度才開，可在高原上，水燒到七八十度就開了，再怎麼燒也上不去了。用普通的鍋煮飯，水開了可溫度不夠，米就是煮不熟，煮出來的飯夾生，窩頭蒸出來外面熟了裡頭還帶著生碴子。”
“方主任說的煮飯，是要在高原上用這個鍋煮飯，加壓之後水的沸點就上去了，飯就能煮透了。”
章副部長聽完，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恍然，又從恍然變成了幾分沉吟。他轉過頭來看著方雲海，語氣裡帶著幾分確認的意味：“是這麼回事？”
方雲海點了點頭：“就是這麼回事。我在西北和西南都待過，那邊的戰士吃的都是半生不熟的東西，尤其是西南那邊，海拔高，飯煮不熟，窩頭蒸不透，戰士們吃不好，時間長了身體扛不住，還談什麼戰鬥力？我想著這東西要是能搞出來，先給西南的老孟送過去試試，要是管用，西南軍區和邊疆哨所那邊估計會大批次採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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