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灑噴淋的水聲停歇。浴室的磨砂玻璃門被溼熱的水汽蒸得一片白茫茫。
門軸響動。梁灣赤足踩上地墊，周身裹著寬大的浴巾，手中抓著條毛巾擦拭著溼潤的長髮。水珠從髮梢滑下，滴落在地墊上。
鏡面上凝結著薄薄的水霧。梁灣抬起手，掌心自上而下一抹，冰涼的玻璃瞬間顯現出一道清晰的人形。
鏡中女人的頸項與肩頭因高熱的水溫而泛著酡紅，細膩光潔的皮肉下，自左肩胛一路斜插蔓延至後背的整片皮膚，伴隨著毛細血管的擴張，浮凸起一隻栩栩如生的鳳凰。
展翅欲飛，尾羽如焰。
梁灣指尖微顫，觸碰上去時，指腹下那片皮膚格外滾燙，隨著脈搏突突跳動。
這個圖案只在她體溫升高時才會出現。
第一次是在梁灣中學的時候。
她發著高燒。但為了讓暗戀的男生，在操場可能與自己擦肩而過時，會聞到清新的檸檬香氣，硬撐著反鎖浴室洗頭，最後直接昏倒在浴缸裡。
老媽嚇得魂飛魄散，在衚衕小診所裡看著她手臂上的吊針哭得撕心裂肺，一邊按著藥棉一邊痛心疾首地數落：一個女孩子就算情路不順，何至於學古惑仔，在背上刺這麼大一隻雜毛野雞來作踐自己？
梁灣試圖辯解，可看著母親通紅的眼眶，最終把所有的恐懼和困惑咽回肚子裡。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這紋身究竟是何時紋上去的。
如果不是梁灣已經上了中學，有思考能力，說不定會認為自己是垃圾桶裡撿來的。
梁灣查過家裡泛黃的相簿，關於她的照片很詳盡。自己的記憶沒有斷層。幾次旁敲側擊下，老兩口看她的眼神，都是尋常父母毫無保留的溫柔。
後來梁灣逐漸發現了規律。高壓環境下，她的身體經常會沒有原因的發燒，體溫升高時浮現出紋身，溫度降低便消失。
那幾年《美少女戰士》風靡大街小巷，學業壓力逼到頭禿時，她曾經一度荒誕地幻想自己是異世界流落人間的公主轉世來著。
可成年後的現實沒有任何濾鏡。
她就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孩，普通的高考，普通的大學生活。
但梁灣堅定地相信，這個會隨著溫度變化的而時隱時現的複雜紋身，一定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意義。
之所以頂著掉頭髮的代價，報考醫學，硬啃完碩博連讀，就是希望找到答案。
哪怕最後證明，這不過是個胎記，是種罕見的海綿狀血管瘤畸形，她也認了。
哲學的三大終極拷問，梁灣只求一個簡單的結果，“我是誰”。
如果沒有十年餘前，規培期間撞見的那位病人，梁灣或許早已認命放棄。
那是在醫院的特需監護室。被秘密送進來的男人渾身是乾涸的血漬，昏迷不醒。
在他被高燒灼得滾燙的胸膛與肩背上，隨著體溫急劇攀升，浮凸出一頭青黑麒麟，踩火焚風，兇戾咆哮。
從小到大，梁灣只在這個人身上看到了相同的現象。她不由得內心激盪起來。
可惜，男人的同伴將整間病房圍得像鐵桶一般，眼神冰冷，生人勿近。
唯有一次深夜，梁灣推著換藥車趁虛而入，在安靜的重症室裡，他聽見了那個昏迷的張姓病人，在夢囈中擠出的音節。
“時間……在這件事情上不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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