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音再次轉醒時，窗外的天光正大片大片地沉淪下去。暮色如潮水漫過窗臺。
房間裡沒有開主燈，唯有一道平穩悠長的呼吸聲，橫亙在床尾逼仄的陰影裡。
關音沒有驚撥出聲，手按在床板上微微撐起上身，後背抵住床頭。
床尾靠門處擺著一張訪客椅。
椅子上坐著個年輕男人，他長著張和氣清秀的面容，看起來很好說話，薄唇抿著一道笑弧。見病床上的人睜眼，他站起身，撫平西褲膝頭的褶皺，朝前邁了半步。
社交的標準步距，多半寸有壓迫感，少半寸顯得疏離。
“關小姐，醒了？”男人自報家門，“鄙人姓夏，夏池堂。威風堂堂的堂。現任解先生的特別助理。”
他言畢，自然地遞出右手，微微下壓，擺出一副對待成年人的平視姿態。
他很熟悉這套拉近關係的把戲，根據他的經驗，在這個年齡段的孩子身上百試百靈。
處於過渡期的少年，正處在微妙的夾縫中。身體已踏入了成人的門檻，內心深處還殘留著未成年人的稚嫩。
他們渴望被當作獨立個體來尊重，不喜歡受他人擺佈，希望獲得旁人的平等對待。彷彿只要握住那隻遞來的手，便能換取一張象徵通往成年世界的入場券。
然而，遞出的手懸停在半空。
出師不利。
女孩連眼皮都未朝他抬起半分，她只是側過臉，將目光投向敞開的窗子。
暮光在窗臺上洇開悽豔的殘紅，風吹拂著窗簾輕晃，將落日最後的碎金揉碎在她淺淡的虹膜裡。蒙上一層悽楚的夢幻似的溫柔。
那雙眼睛，似乎已不再看周圍的事物，只是在靜靜地望向遠方，望向那遙遠的、人世之外的虛無。
“關小姐？”夏池堂輕聲提醒。
即便對方在社交中做出了失禮的舉動，他心底竟也生不出半分責備。
夏池堂隱約知道她身上發生過什麼，不由得升起一絲同情。這份忽然冒出的柔軟情緒，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跟在老闆身邊多年，他見慣了商海搏殺，也蹚過刀山火海，一向自詡心硬如鐵。
他本是帶著任務來的。
來之前，夏池堂翻過她檔案上的照片。不過半個月光景，與眼前相比，照片裡那份少女特有的純真無邪和象牙塔中的無辜懵懂，已經盡數褪去。
若說她變化大到脫胎換骨，也不盡然。她只是呈現出一種飛速成長之後的狀態，沾染了點俗世的氣息。
她蒼白的臉色，以及憂鬱心境下流露出的異常神情，雖讓人痛心地想起她受傷的緣由，卻也使她格外惹人愛憐。
“解先生是誰？”
“解先生是誰？”女孩的聲音很輕，被窗外的風一吹便散了。
夏池堂在心底把解三解四罵了個狗血淋頭。兩個腦子有泡的同事，該說的時候不說，不該說的時候像個大喇叭。
他收回手，從內襯口袋裡摸出一枚素黑色的名片夾，抽出一張燙銀的重磅棉紙卡片。
關音看到夏池堂拿出名片時，眸底掠過一絲訝異。但這抹情緒，很快被一種更深的警覺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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