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上出浴室，喚了丁肅去御酒房傳口諭，取御前私用的御酒來，這酒是內法酒，除了內宮旁的地方都沒有。
“這回不用取甜果酒，取年歲長的烈酒。”聖上最後說道。
丁肅愣了愣，不敢有絲毫疑問，連忙應是退下去傳聖上口諭。
差不離是二爺要飲的，聖上矜重剋制，酒對聖上而言可有可無，並不過分偏好。
半個時辰後，御酒房的內侍絡繹不絕地奉上裝在銀壺裡的烈酒，太禧白、滿殿香、燒長春等等都是內法酒中的上等烈酒。
聖上和二爺的頭髮也烘好，簡單的用束髮簪攏起，箏兒領著殿中的宮娥內侍退下。
燭光柔婉, 殿內一時靜謐無聲，鬱別一杯又一杯地飲著酒，宮中的烈酒入口醇厚，更有一股子的烈勁兒往喉中竄，落腹便酒力翻湧上來，幾乎要把人燒得滾燙。
雲清珩沒有制止，這種心緒壓在心頭反而不好，哭一場，醉夢一場，次日醒了便好。
鬱別飲酒飲到後頭，整個人歪斜在雕雲龍鳳的矮榻上，枕著豆綠色的綢枕，丹鳳眼半闔著，本就鬆散的發有些散開，融融暖燭光，襯得她面容如玉，清皎豔色動人。
“珩止，今日鬱詡跪在我跟前，跪的不是我，是你，是聖上。”鬱別終於開口，她醉也沒醉，玉潔的手指順著自己下頜半托著自己的右臉去瞧他。
緩緩撩開的眼皮下，狹長妙情的鳳眸既有惘然也有幽深深的溫情，霏煙漫籠，便為人間絕勝處。
“我謝過你。”鬱別用手指勾過銀壺，給雲清珩斟酒，抬起手臂，繞過兩人中間的案几，想給他喂酒。
雲清珩用唇銜過酒盞的邊，仰頭一飲而盡，眼半點不錯開地盯瞧著鬱別。
在鬱別自個的鬱府，含瑛也這麼餵過他一回，而今他的心境卻截然不同。
他下榻行至鬱別那一邊，俯身親吻她的唇，鬱別笑一笑又呷了一口酒，渡過去，兩人吻得纏綿，在榻上抱得那樣緊。
今夕是何年，今時是何時，這一切對雲清珩都不再重要，人間幾度謝繁華，縱把浮生盡付黃沙，此刻的二人猶自纏綿，猶自情痴。
“鬱詡跪的就是你。”雲清珩低眸，低頭把唇貼上去，淺觸即離，“戰國策有言，聖人從事，必藉於權而務興於時，善借時勢，亦是一種不可或缺的才幹，”
“人生在世，誰能不借勢，鬱詡沒有借鬱尚書的勢走不到今日，鬱尚書若沒有借黃家的勢亦成不了尚書。”
他摸了摸鬱別幾縷垂散的發，又接著說道，“而箏兒、鬱伯府、鬱二黑乃至於雪糰子他們都在借你勢。”
雪糰子懵懂可愛，確實是天下一等一的靈童模樣，可如若他沒有含瑛的血脈，雲清珩也並不會多看幾眼，何論箏兒和鬱二黑，連趨前向他跪安的份兒，尚且都沒有。
“朕也借勢，借的是大興朝一代又一代累下來的皇權。”雲清珩此刻望之有帝王威勢，也有情人間的溫然，“沒有什麼分別，含瑛，這沒有什麼分別。”
隨之，他苦嘆一聲，雙手幾乎是捧奉著鬱別的臉兒，望進著她的眼，緩聲問道，“含瑛，你提鬱詡，是不是在怨我，在怨君父。”
“君父當時在太初觀說的話，剮了你的心，作踐了你對不對？”
回首方知昔時誤，心緒悽迷悔前非。
他當初賜了一本常清靜經給含瑛，直言望她靜心潛修，莫行邪門歪道，多學學她兄長的風骨。
他是聖上，元城沒什麼事能瞞過他，早在那之前便派暗衛查探了含瑛，明知道說什麼能刺痛她，高高俯視將她評判為趨利拜權的小人。
含瑛那日從鬱伯府帶回她少時做的策賦，他瞧過後一直在悔，彷彿親身體會一般，恍然察覺到太初觀的那番言語，帶給她了無盡的苦楚。
在得知他的身份後，含瑛只會更痛，沒有哪位少時天資出眾又勤勉的學子不想一朝得登天子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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