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肩膀終於顫了一下。
她把臉埋在太上皇手心裡，許久沒有抬起來。
趙淑月蹲在榻邊，攥著父皇那隻枯瘦的手，指節攥得發白，眼眶紅得厲害，卻始終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帳中很靜，燭火跳了跳，在帳壁上投下搖搖晃晃的影子。
帳外夜風穿過營帳的縫隙，嗚嗚地響著，像誰在遠處吹壎。
過了很久，太后抬起頭來，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端莊。
她替太上皇把被子重新蓋好，又理了理他額前散亂的白髮，然後站起身來，朝趙淑月點了點頭。
“你父皇要同你說話。”
帳簾落下，帳中便只剩下父女二人。
太上皇靠在枕上，胸口起伏得很淺，每喘一口氣，喉嚨裡便發出一種細細的哨音。
他朝趙淑月伸出手，趙淑月立刻握住，湊近了些。
“月兒，”太上皇的聲音輕得像在說悄悄話，可語氣卻格外清醒，“朕的肚子上……有一道傷痕。”
趙淑月微微一愣，目光下意識地往下移。
太上皇穿著一層薄薄的裡衣，布料貼著身，隱隱能看出腰腹處有一道微微隆起的稜線。
父皇當年為了生她捱了一刀，可從未親眼見過那道疤。
“幾十年了，”太上皇看著她，渾濁的眼裡浮起一點笑意，“一直沒消下去。也許是當年傷口太深，癒合的不太好。”
趙淑月喉嚨發緊，握著父皇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可朕要跟你說句實話。”他聲音更輕了，“當年生你的時候，朕百般不願。那時候朕還年輕，怕疼，怕留疤，怕死，疼得死去活來，朕當時就想，這個小東西，朕這輩子都不會喜歡她。”
趙淑月垂下眼，唇角動了動，沒有說話。
“可是月兒，”太上皇的手忽然用力攥了攥她的手指，“生你這件事，朕從來沒有後悔過。”
趙淑月低著頭，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錦被上，洇開深色的小圓點。
她沒有抬手去擦，只是攥著父皇的手，緊緊攥著。
太上皇看著她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裡有幾分孩童似的狡黠。
“朕要跟你講個夢。”他說。
趙淑月抬起頭，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湊得更近些。
“朕這些日子老是做夢，夢見上輩子的事。”太上皇的聲音忽高忽低，像是在很努力地組織語言，“夢裡也有個月兒，跟你長得一模一樣。可那個月兒……命不好。被你父皇送去和親，死在草原上了。”
趙淑月的手指猛地一縮。
“朕在夢裡看見了那個月兒，可憐巴巴的，滿身是血，站在風裡哭。朕心裡疼得跟刀割似的，就教她野心，教她爭，教她往上爬，做了女帝，自己給了自己最大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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