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還飄著方才廝殺餘下的味道，淡淡的鐵鏽腥氣混著草木潮溼的清苦。
暮色沉得很快，厚厚的林葉把天光濾成朦朧柔和的灰藍，細碎的光斑從枝葉縫隙漏下來，落在滿地零落的枯枝碎草上。
四下安靜得很，沒有別的人聲，只有風，還有彼此交疊的呼吸聲。
卜離用那雙浸過水光的眸子牢牢鎖著她，睫毛顫動間，殘存的淚珠順著墜下來，落在祝如願的臉頰上，涼絲絲的一點，恍若她也在陪著一同落淚。
“我們好不容易見面，可不是為了讓你一直困在過去，不停掉眼淚的。”
祝如願抽出手，指尖溫柔地蹭過他眼角，把新漫上來的溼意拭乾淨。
她微微彎眼，添了點輕快的笑意，故意打趣他：“隊長再哭下去，小花兒前輩嘲笑你笑得最大聲。”
卜離聞言，用力合上眼，長長的睫毛緊緊抿在一起，再抬眼時，眼眶依舊燒著通紅，只是把快要湧出來的淚水壓了回去。
“我不去聽他們的靈魂低語，他們就不算在同我說話。”
噗，居然還掩耳盜鈴起來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隊長是個要面子的大小孩了。”
祝如願藉著兩人靠得極近的距離，往他耳側傾了傾身子，用氣音輕輕說，特意給他留足體面。
緊接著，她抬手，將方才滑落的兜帽重新攏上去。
沉暗的布料緩緩落下，蓋住他通紅的眼眶，遮住臉上殘留的溼痕，方才那潰堤般的悲慟，一併被兜帽投下的陰影溫柔收裹，藏在了旁人看不見的地方。
祝如願稍稍退開一點，抬手指了指上方，語氣柔和：“我也去和其他前輩們問個好吧？”
卜離悶著嗓子應了一聲：“嗯。”
他一抬手，原本立在雷神柱之上的七道黑斗篷收到了無聲的號令，從半空落下，宛若雕塑般排成一圈。
祝如願依次停在每一道沉默的黑斗篷面前，輕輕張開手臂，認真地抱一抱他們僵硬的身軀。
篷裹著的軀體早就沒有活人的溫度，一片冰涼，也感觸不到生命的起伏。
他們不是冷冰冰的遺骸，是曾經並肩作戰的同伴，值得被這樣好好珍視對待。
“我回來啦！雷隊這些年也辛苦了！”
“小花兒前輩，好久不見！現在我的劍，可比你的刀快多了吧？”
“小草兒前輩你放心，我會督促隊長要勞逸結合的！”
......
祝如願一個一個挨著打招呼，絮絮叨叨說著話。
卜離望著這一幕，耳邊全是女孩俏皮清亮的聲音，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風穿過枝葉，沙沙作響，恍惚間，彷彿時光倒流，一下子跌回五年前。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攥住，酸澀和暖意纏在一起，慢慢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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