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索了一下我的眼睛，說：“你不要哭啊。”
“我這樣的魔物死掉之後，所有人都會高興的，等你把我忘記了，你也會很高興的。”他慢慢地用手指擦掉我的眼淚，現在他的手指是暖的，被天火焚燒了太久，他也不能維持住軀體的涼寒，這對一個魔物來說是致命的。
“我……”我只說了一個字，就哽在了喉嚨裡。
我說什麼呢？說其實他誤會了，我不曾喜歡過他？
可是我無法說出這樣的話，在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我在害怕什麼，我在恐懼什麼。
我在害怕看到真相，我在害怕自己的那顆心。
那顆早就已經動搖的心。
在師父對我施用入夢引魂之時，師父質問我：“你絕非貪生怕死，說，到底為什麼不願意殺墨霄溟！你到底在隱瞞什麼？”
那時候我驚懼萬分，我不願意殺墨霄溟，我甚至還救了他，為什麼？
因為我的心早就已經動搖。
可這是連略想一想，就足以上戮神臺，被天雷劈成飛灰都不足惜的念頭，無法宣諸於口，甚至連一閃念都不該有的，我自己都無法面對的真相，我只能重重的掩飾，將它深深地埋在心底。
為什麼不願意殺墨霄溟？
而如今，我終於知道了，知道了我的恐懼，知道了被我重重掩飾，無法宣之以口的動搖。
在這垂死之際，我終於不得不承認了。
我的眼淚再次落在了他的手上，這次似乎有無數顆眼淚，爭先恐後，紛紛揚揚的落下。
墨霄溟的軀體在微微顫抖，可能是因為神識無法維持吧。
“沒有關係的……等你忘記我，就找個公狐狸……你那個青梅竹馬的狐狸，小添，他就挺好的，你們生一窩小狐狸，熱熱鬧鬧的過日子。”
我都沒想到他會記住小添的名字，更多的眼淚掉下來，他把頭抵在了我的額頭上：“不要告訴小添，我動過你的尾巴，免得他不夠那麼喜歡你。不過他不夠喜歡你其實也沒關係的，因為我比他更喜歡你，千倍萬倍。”
我嗚咽了一聲，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所有的聲音都哽在了我的喉嚨裡，我只能聽見自己的眼淚，被他手臂上的高溫，燙出“噗噗”的輕響。
他說：“把你的尾巴放出來吧。”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是我把所有的尾巴都放出來了，天火的炙烤令所有的尾巴捲曲成一團，毛也亂糟糟的，甚至我能聞見糊味。
不，我的尾巴並沒有糊，是他背上的皮肉，那些可怖的傷痕已經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漆黑的焦皮。
他在那篷亂糟糟的尾巴里選了一條，是之前曾經被燒得最禿的那一條，他摸索了一下，然後把尾巴尖翻過來，撥開了尾尖上的毛。
藉著天火那些跳躍流動的紅光，我看到尾尖露出來，之前被絨毛擋住了，現在毛被撥開，露出粉色的皮肉，上面有一塊焦黑的印記，看形狀竟然像是個圖案。
我盯著那尾尖上的圖案，它的形狀很奇怪，像是一隻鳥，是一隻小小的小肥啾，就像那個巨巢裡的蛋殼畫一樣。
他歪著頭看著那個印記很久很久，他歪著頭的時候神態跟蛋殼畫裡的小肥啾幾乎一模一樣，也跟我尾巴尖上的小肥啾一模一樣。
他說：“我偷偷留了個記號，畢竟……畢竟你是第一個喜歡我的，還救了我，我從來沒有在任何東西上留過記號，可是那晚就是有點忍不住，你的尾巴毛絨絨的，我其實很喜歡……我都不知道我原來這麼喜歡毛絨絨的尾巴，你知道我的尾巴上只有翎羽和鱗片。本來我想把你帶回魔域去，讓你過最開心的日子，然後萬一哪天你大大地惹我生氣了，比如不喜歡我了，也許我會憤怒地想要殺掉你，但只要我撥開你的毛，看到這個記號，我就會不跟你計較了。”
他低下頭，他的臉頰已經是滾燙，頭顱也是，唯有他的嘴唇，還帶著一絲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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