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誰料，第二日天剛矇矇亮，營裡的緊急傳喚就匆匆送到了家門口。
軍令緊急，不得拖延，石莽來不及多說什麼，便匆匆整理裝束，火速歸營覆命。
偌大的校場之上，各部的隊正、副隊盡數集結完畢。
眾人站得整整齊齊，抬眼望去，高臺之上除了敦煌本地的將官，還立著幾名身著不一樣甲冑的人。聽身旁人低聲傳話，這是自涼州調撥過來的指揮使，往後豆盧軍這邊的一應事務，所有人都要全程聽從這位新來大人的排程。
這話一傳開來，場中不少兵士面色都沉了下去。
他們世代戍守敦煌戈壁，熟稔這邊的風沙隘口，如今要受外來的人管束，不少人心中暗暗不服，可軍令如山，誰也不敢當眾出言頂撞，只能把滿腹不快壓在心底。
可接下來宣讀的安排，更讓全場一片唏噓譁然。
新官上任三把火，像石莽這般任職多年的遊弈隊正，竟被直接撤去隊正之職。
說辭說得好聽，由涼州隨同前來的將士接任原有職司，石莽一干舊人另行等候安排。
訊息落下，石莽手底下一眾兄弟瞬間炸開了鍋。
散到一旁等候間隙，副隊正快步湊到石莽身側，眉頭緊緊擰起，壓著聲音滿是憤懣“莽哥，這算什麼事！新來的大人莫不是故意要拿捏咱們？怎麼能平白無故就把你的隊正給撤了！”
周圍幾個老兄弟也圍了上來，個個心緒不寧。
這些人跟著石莽，不說別的，跟著石莽外出巡哨，有肉總能分給弟兄們一口湯喝。更要緊的是戈壁巡弋，日日都踩在生死最前線，石莽在敦煌摸爬滾打十幾年，哪裡有流沙、何處藏匪寇、哪處隘口最兇險，全都爛熟於心。跟著他出巡好歹有七八分活命的把握。
如今換成一個從涼州過來的新任隊正，這人還從未踏足過敦煌的戈壁灘，對本地地形、吐蕃遊騎、各族糾葛一概不熟。
邊關風聲一日緊過一日，吐蕃已經聯合其他部族在邊境滋擾作亂，戰事一觸即發。
這下把性命交到一個門外漢手上，這群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兵卒，如何能不人心惶惶。
眾人圍著石莽，七嘴八舌，都盼著他拿個主意。
石莽面上看著平靜，心底並非毫無波瀾。十數年戈壁巡弋，手裡這支隊伍是他踩著風沙兇險一刀一槍帶出來的，驟然被撤，哪能半分感觸都沒有。
可軍令已下，爭辯也是徒勞。心底深處，卻又藏著一絲隱秘的鬆快——現下世道步步兇險，婆娘還懷著身孕，能夠暫時脫離刀尖舔血的遊弈差事，倒也算是一樁幸事。
可這份慶幸轉瞬就被沉甸甸的憂慮壓住。他不怕自己受委屈，唯獨放不下跟著自己出生入死這麼些年的一眾弟兄。
往後由外行帶隊闖蕩戈壁沙漠，隘口險地更是危機四伏，真遇上吐蕃遊騎、流沙匪寇，這群人的性命，怕是要懸在半空。
一邊是小家得以安穩的僥倖，一邊是袍澤弟兄生死難料的隱憂，兩種心緒攪在一處，壓得他心口發悶。
但看著兄弟們都圍著自己七嘴八舌，都盼著他能說幾句。
心中縱然有千言萬語，最後只能說道“我能有什麼法子？上頭的軍令，聽從安排便是。”
頓了頓，他還低低笑了一聲，語氣聽不出是真心還是譏諷“說實在的，老子這這個位置上也熬了十幾年，我樂得卸下肩頭這份最危險的刀頭上舔血的重擔。至於往後是好是壞，便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說完，他邁步上前，走到那名新任隊正面前。
“兄弟，巡弈的重擔往後就交到你手上了。敦煌城外那兩處要命的隘口，你接手後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而那涼州來的新任隊正抬眼打量了石莽一番，眼底隱隱帶著幾分傲氣，語氣也頗為自負“石隊正只管放心。我在涼州地界，也是數一數二的好手，這點差事，對我來說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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