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娘見他不肯細說,也就沒有追著問。
在她心裡,成親總歸是好事,是值得慶賀的,便把這事擱在了一邊。
隔天,趙嫂子突然上門來找她說話,說是隔壁王家的阿苕也要出嫁了,到時候一起去隨禮。
林晚娘愣了一愣,她跟王大娘來往一向不錯,兩家院牆挨著,這麼大的事,她居然半點風聲都沒聽見。
等趙嫂子走了,她回頭就去問石莽。
石莽淡淡開口“不是正頭娶妻,是給人家去做妾,算不上什麼體面大喜,自然用不著到處張揚。”
“做妾?”林晚娘吃了一驚,“王家平日裡多疼這個閨女,怎麼捨得讓阿苕走這條路?”
石莽便跟她說起王家這一團亂麻。
自打抽丁徭役的告示貼出來,王家就沒有安生過,家裡有三人,全都在徵丁名冊裡,總得推出一個往瓜州前線去送死。
一家人吵了一遍又一遍,日夜爭執不休。王老頭捨不得勤懇顧家的長子,王大娘最疼貼身小兒子,兩個兒媳更是個個護著自家夫君,誰都不肯鬆口讓人去。
兄弟互相推諉,婆媳拌嘴爭執,家裡日日吵得臉紅脖子粗、雞犬不寧。
可吵來吵去也沒用,要麼出人,要麼出錢。
為了保住兒子性命,一家人只能厚著臉皮挨家挨戶去借錢。
可眼下整個敦煌,家家戶戶都被徵丁徭役逼得焦頭爛額,誰家都缺錢度日。
尋常農戶本就家底微薄,根本借不出半分銀錢。就算是手裡有餘錢的大戶人家,也全都攥著銀子,忙著給自己家兒孫湊免役錢保命,自顧尚且不暇,哪裡肯把救命銀錢外借給旁人?
王家人跑遍整條街巷,求遍所有相熟鄰里,最後一分錢也沒借到。
錢借不來,兒子又捨不得送,一家人心裡積壓滿了恐懼、焦慮和怨氣。
這股憋悶的火氣,最後全都撒在了不用服徭役、一身輕鬆的王阿苕身上。
阿苕因為是女子,不用擔驚受怕,每日照舊吃吃喝喝、閒散度日,半點發愁的模樣都沒有。
全家上下人人夜夜難眠、日日惶恐,唯獨她沒心沒肺、無憂無慮。
這般對比,徹底惹惱了家裡的幾個兒媳婦。
她們日日憂心夫君性命、日日為銀錢發愁,看著小姑子清閒自在,心裡又氣又堵,時常忍不住數落她不懂事、不知體恤家人難處。
家裡爭吵不斷、怨氣沖天,實在走投無路。夜裡王老頭和王大娘關起房門,悄悄商量出路。
如今敦煌城裡家家戶戶皆是如此,沒錢免役、捨不得送子送死的,大多隻能忍痛嫁女換銀錢,用閨女的婚事,換家裡兒郎的一條生路。
夫妻倆萬般無奈,也只能走這條路。想著把阿苕嫁出去,換一筆彩禮,再添上家裡僅剩的一點積蓄,湊夠四貫免役錢,先把今年的徭役抵過去,保住家裡兒子性命。
可真開始相看親事,才發現處處是難處。
眼下亂世,家家戶戶缺錢,那些想娶親的尋常人家,全都抓住別家急於嫁女換錢的軟肋,狠狠壓低彩禮。
尋常門當戶對的莊戶人家,現在最多隻能拿出一貫彩禮,根本湊不齊免役的鉅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