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細雨初停。
張府今夜沒有肅殺氣場，沒有森嚴守衛，庭院掃得乾淨，青石路面帶著雨後微涼的溼潤。
簷下四盞宮燈懸著，暖黃光暈鋪滿整座院落，映得花木溫柔、廊影綿長。
明日便是別離，眾人今日默契無言——今夜不談亂世，不談解散，不談天涯路遠，只求一夜安穩，一夜團圓。
前廳大開，一桌家常菜熱氣騰騰擺得滿滿當當，葷素俱全，酒香淺淡，煙火氣裹著晚風漫出來。
九門眾人全數到齊，是多年來最整齊、最鬆弛的一次相聚。
主位上的張啟山褪去一身鋒芒，一身素色長衫，眉眼平和。
他不勸酒、不端勢，只慢慢給眾人挨個添茶，動作輕緩沉穩。
二月紅坐在席間左側，一身布衣清雅溫潤，手裡捏著一杯溫茶，時不時夾幾道清淡適口的小菜，動作溫柔細緻。
他側頭看著窗外夜雨初歇的天色，輕聲輕嘆：“好久沒這般安靜吃過一頓飯了。往年不是下墓在即，就是城中事亂，總不得閒。”
解九爺坐在對面，聞言淺淺一笑，指尖輕叩杯沿：“人這一生，最難得的從來不是功名利祿，是今夜這般——無事纏身、故人在側。”
他今夜卸下所有算計，眉眼鬆弛，不再步步思慮，眼底只剩溫和閒適。
齊鐵嘴捧著飯碗，吃得最是熱鬧，嘴裡不停絮絮叨叨，卻句句都是家常閒話：“你們說說，多荒唐！咱們闖過深海屍傀陣、踏過蠱蟲潮、
破過千年殺陣，刀裡血裡都活下來了，最後沒栽在古墓裡，沒栽在日本人手裡，栽在了亂世世道手裡。”
話音落，沒人接話，只是滿桌的熱鬧輕輕淡了一瞬。
很快又被齊鐵嘴自己圓了回來：“也罷也罷！活著就是最好的！今夜只管吃喝，明日只管安好！”
吳老狗斜斜靠著椅子，三寸釘乖乖趴在他腳邊，他慢悠悠扒著飯，懶懶散散開口：
“散了也好。往後不用天天把腦袋別在腰上。我帶著狗找個鄉下小院，喝茶曬太陽，舒服得很。”
霍仙姑坐在席間，褪去了執掌家族的凌厲，眉眼溫柔許多。
她輕輕抿了一口清茶，看著滿座並肩半生的眾人，輕聲道。
“從前總想著撐住霍家、撐住九門聲勢，不敢鬆懈半分。如今散了，反倒覺得，終於能為自己活一次了。”
半截李極少說話，今夜更是安靜。
他只是慢慢吃著飯，目光靜靜掃過每一個人，眼底藏著不輕易外露的不捨。
半生刀口舔血、廝殺度日，這群人是他這輩子唯一的羈絆。
黑背老六依舊寡言，默默坐著，不碰酒不多言，只是目光落在滿院燈火上，素來冷硬孤煞的眉眼，難得柔和了幾分。
他一生孤行，唯有九門，是他唯一的人間煙火。
另一邊，陳皮沒有了往日的桀驁戾氣，安安靜靜挨著張晚湜坐著。
別人閒談說笑，他不插話，只是低頭默默給晚湜剝蝦、挑去菜裡辛辣，動作細緻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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