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識的覆蓋下，她甚至能看到嘴硬又彆扭的殷惑，嘩嘩掉眼淚。
只能說不愧是一家人，哭得都是一樣的慘，又在都知道對方的存在時，默契地選擇不再見面。
真是難以想象他們平時是怎麼相處的。
哭了許久，殷方遐的情緒稍稍平復，哭聲漸漸低下去，只剩下細碎的抽噎，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自我厭棄一般地說道：“師尊，我其實是個很壞的人。”
他緊緊攥住黎知予的衣袖，指節泛白：“我恨生下我的殷惑，我也恨拋棄他的方梟，我沒辦法做到大度釋懷。”
他受過的傷害實實在在，殷惑的遷怒、漠視，方梟的涼薄、算計，歷歷在目。旁人總勸血脈至親應當放下芥蒂，可他做不到，他怕這份記恨會讓自己變成一個陰暗不堪的人。
黎知予垂眸看著他，語氣平靜，沒有要在這時候說教他的意思：“為師知道。”
殷方遐聽見這句回應，肩頭猛地一顫，緊繃的身子稍稍鬆弛下來。他很害怕，若是自己心懷怨恨，就會被師尊厭棄，會被視作心性歹毒。
“但你也愛殷惑不是嗎？”
他抬起佈滿淚痕的臉，眼尾通紅，眼眶溼漉漉的，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盡的迷茫與痛苦。
“我才不愛他呢。”
殷方遐幾乎是立刻反駁，聲音又啞又急，他偏過頭，不想讓黎知予看見自己慌亂的神情，殘存的淚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黎知予的衣襬上。
“他總是眼睜睜看著我被欺負，對我非打即罵，只有很少的時候會照顧我，若是沒有他，我根本不會來到這世上，更不會吃那麼多苦。”
殷方遐依舊死死揪著黎知予的衣襬，若是普通的布料，力道已經大到會撕碎的程度了。
“我討厭他……”可殷惑為什麼偏偏又這樣，一副很在乎他，為了他好的樣子。
愛和恨糾纏在一起，早就攪成一團亂麻，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他只敢牢牢抓住“恨”這一點，當作保護自己的鎧甲。
若是承認心底還存著半分微弱的期許，那過往所有難熬的日夜，就彷彿變成了笑話。
黎知予沒有繼續逼他承認，只是靜靜看著他慌亂倔強的模樣，聲音溫和從容：“愛與恨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東西。你可以恨他的責罵打壓，也可以藏著一絲連你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牽掛，二者並不衝突。”
殷方遐微微愣住，一時說不出話。
“不必強迫自己。”黎知予輕輕拭去他臉頰新滑落的淚水：“愛和恨都太沉重了，你只需要為了你自己好好活著就夠了。”
殷方遐點了點頭，還想繼續說什麼，但身體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黎知予的手臂穩穩環住他的腰背，將人打橫抱了起來，少年身子單薄，耳墜的流蘇隨著晃動輕輕搖擺，紅穗掃過他白皙的頸側。
黎知予抬眼，目光越過沉沉夜色，鎖定那道尚未遠去的身影，聲音清晰傳到對方耳中。
“過幾年若是有空的話，來九玄宗看看他吧。”
隨即帶著殷方遐離開，而遠處的殷惑聽見這話，慌忙抬手胡亂抹掉臉上的淚水，嘴硬地嘟囔道：“誰要去看這個臭小子啊。”
“說得好像他沒暗戳戳地報復過我一樣，臭小子，光顧著自己委屈了。”
夜風捲過山間草木，吹散了他的聲音，最後只剩下一聲極輕的嘆息，飄散在風裡。
“以後，要好好長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