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府的喧囂，從天光明媚，一直到月上中天才慢慢散去。
正門賓客陸續離去，而後門，有一條條窄窄的、少有人走的夾巷。
巷子盡頭一盞孤零零的角燈，秋夜的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燈火吹得明明滅滅。
崔時安已經蹲在這兒一整天了。
從辰時謝家開門送嫁、滿巷紅綢翻湧，到日頭西沉、樂聲漸歇，他一直守在這道後門外頭。
身上那件紅色的廣袖寬袍，上頭繡著金線如意紋，有些像大雍新郎官的服飾，卻也沒那麼精緻。
已經一天了，廣袖被晨露浸得潮潤，衣襬沾了巷口的灰土，可崔時安像是沒察覺，只靠著牆根，一直蹲在原地。
白日里，送嫁的人潮從正門湧出去，鳳輿朝著承天門的方向行遠，滿城鑼鼓喧天，他遠遠聽著，像是在參加一場不屬於自己的婚宴。
他沒能接走琬妹，只能在這裡，當一隻見不得人的老鼠，聽著那個人，將他的琬妹接走。
一直守在巷子口的崔家的僕役來催過，他也只擺擺手。
他誰也沒驚動，就這樣，一個人，蹲在謝家後門口。
可能是太過心疼，幾個時辰的功夫，崔時安竟然用樹枝在泥土裡掏開一個不小的洞了。
蹲到夜裡，月亮升起來。
關門的下人看了又看，等賓客都走了，這才去報給謝珺泓。
謝珺泓剛剛下，聽到崔時安蹲在後巷蹲了一天，茶葉顧不得喝了，匆匆拂袖而出快步走到後門，推開門，果然看見牆根下那道清瘦的身影。
月光落在崔時安身上，將他原本就單薄的病體襯得更顯伶仃。
“時安。” 謝珺泓心有不忍，上前走到身邊，“你怎的不進去？”
崔時安抬眼看他，眼底有一層水汽，卻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扯出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今日是琬妹大喜的日子，我進去，像什麼樣。”
謝珺泓沒有說話，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他太瞭解崔時安了，他們三人自幼相識，崔時安不光是謝琬宜的青梅竹馬，同樣也是自己的。
今日這樣的日子，崔時安怕來，卻又不甘心不來看一眼。
過了今天，下次再見，謝琬宜就是皇室的人了。
謝珺泓長長嘆氣一聲，抬腳走到牆根下，也不講究，一屁股坐在滿是塵土的地上，袍子下襬鋪開，沾了灰也渾不在意。
崔時安看著謝珺泓竟就這麼坐下來，不由問道：“你……你堂堂探花郎，就這麼坐在泥地上？”
“探花郎怎麼了。” 謝珺泓側頭看他，渾不著意的笑了，“你病著都能蹲一整日，我坐一坐又算什麼,坐下吧，地上涼，你蹲著，膝蓋受不了。”
崔時安抿了抿唇，終是跟著慢慢坐下來。
他身體虛弱，動作遲緩，謝珺泓也不催他，只靜靜等著。
待他坐穩，兩人便這樣並肩靠著謝家的牆根，看著頭頂那一輪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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