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琬宜推門進去的時候，謝安宜正坐在床沿上發呆，身上穿著件半舊的囚衣，頭髮鬆鬆挽著，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下巴尖得能戳人。
聽見門響，謝安宜抬起頭，看見是謝琬宜，怔了一瞬，隨即笑了。
那笑跟從前一樣，帶著點酸溜溜的意思，可到底底氣不足了，酸裡頭還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鬆快：“你來了。我還當你不肯來呢。”
謝琬宜在桌邊坐下，打量了她兩眼。
從前那個鮮亮裝腔的謝安宜，如今只剩了一把骨頭和一雙凹進去的大眼睛，眼珠子還是亮，可那亮裡頭帶著血絲，像是好些天沒睡踏實。
“你都要死了，我總得來送送。”
謝琬宜開口，聲音不冷不熱。
謝安宜笑了一聲，笑得嗓子發啞：“謝琬宜，你這張嘴，從小到大就沒軟過。”
“彼此彼此。”
兩人對坐著，沉默了一陣。
謝安宜先開了口，她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髮，那動作從前她做得可講究了，得拿指尖兒翹著，如今做得又慌又急，像是怕不攏好叫人看見她的狼狽相。
“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了？”
謝安宜問。
“不知道。”
“我想看看你。”謝安宜抬起眼看她，目光在謝琬宜臉上溜了一圈，“看看你如今有多好看，多體面，多風光。你瞧你，這身衣裳是蜀錦的吧？頭上那根簪子，是白玉嵌珠的？瞧瞧這手，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沒沾過陽春水。再看看我——”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囚衣，粗麻布的，磨得領口都起球了，“這料子穿在身上跟砂紙似的，硌得慌。你說，咱倆同是謝家的姑娘，差在哪兒呢？”
謝琬宜沒接話。
謝安宜也不指望她接，自顧自往下說：“我打小就琢磨這事，論模樣，我自認不比你差多少吧？我娘說我生得比你好，眉眼比你濃。論家世，我爹是嫡長子，你爹是次子，按理說長房壓你一頭。”
“論嫁人，我嫁的是昭王，你嫁的是辰王，都是王爺，誰也不比誰矮多少，可怎麼到頭來，你坐在那兒跟個菩薩似的，我在這兒等著喝毒酒？”
她越說越快，聲音也揚起來了，像憋了多少年的東西一股腦往外倒：“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我最恨你什麼都有，還什麼都不當回事。你長得好看，可你從來不拿這個說嘴，旁人誇你你也就笑笑。”
“你父兄爭氣，你大哥步步高昇，你爹如今是侍郎，可你從來不在我跟前顯擺。”
“你娘出身書香門第，把你教得知書達理的，走到哪兒人人都說元雲道會教女兒。我呢？我娘教我的，除了比穿戴，就是比排場，比誰家男人官兒大，比誰家陪嫁多——”
她說著說著嗓子劈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我嫁進昭王府，雖然是側妃，以為總算壓你一頭了。結果呢？昭王娶我，圖的不過是‘謝家的女兒’五個字。”
“他壓根兒就不喜歡我，你知道他後來跟我說什麼嗎？他說‘你連謝琬宜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人家嫁了人知道替丈夫管府邸、拉人情，你呢？’”
謝琬宜聽到這兒，眉頭動了動。
謝安宜瞧見了，嗤笑一聲：“你別這麼看我，我不是要你可憐。我就是死到臨頭了，想把憋了這些年的話說出來。”
“我嫉妒你，謝琬宜，我嫉妒了十幾年。我嫉妒你模樣好，嫉妒你爹你大哥爭氣，嫉妒你娘出身高貴！”
“最嫉妒的是，你嫁的那個傻子王爺，他是真心稀罕你，昭王從來沒拿那種眼神看過我，一回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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