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目送兒子踏出房門，背影消失在廊下，自己卻再也無心處理手中的公務。
提筆的手微微一頓，終究緩緩放下，任由毛筆靜靜擱在筆架之上。
書房之內靜得落針可聞，窗外晚風習習，吹動案上的紙張輕輕翻卷，他靜坐良久，眸色沉沉。
第二日一早，林如海依禮來給老夫人請安。
待下人奉了茶退下，屋中就只剩下母子二人，林如海斂了斂神色，起身對著老夫人鄭重一揖。
“母親，兒子今日來，除了給您請安之外，還有一事想要託付您。”
林老夫人抬眸看他，聲音平緩：“你且說來就是，咱們母子之間無需客氣。”
對林老夫人，林如海並沒有隱瞞，就將昨晚珵肅對他的提醒，和他自己的猜測都告訴了林老夫人。
“府裡後宅人事盤根錯節。兒子雖是這府中的男主人，但是內院諸事，素來是女眷打理，許多地方兒子不便親自插手。”林如海索性將自己的顧慮都告知了林老夫人，“再者，此事還是不要叫敏兒察覺為好，她身懷有孕，不宜思慮過重，也避免打草驚蛇。這種事更不能讓珵肅過早捲進風波里，想來想去，唯有母親出面最合適。兒子想勞煩母親暗中清查後宅，重點看一看當年敏兒從賈府帶來的陪嫁下人、田產鋪面，看看其中是否有人暗中動了手腳。”
林如海沒說的是，他害怕此事叫敏兒知道了，可能會更加傾向於賈家。
林老夫人端著茶盞，指尖在杯沿慢慢摩挲，沉吟片刻。
“我知曉你的顧慮。敏兒身子本就弱，若是驚著她，反倒不美。珵肅尚年少，也不該早早沾這些腌臢事。”她緩緩點頭，“你既託付於我，我便替你細細查查。只是你也要應我，若是查到什麼，也不能遷怒於她。”
林如海心中一塊大石稍稍落地，再躬身：“全憑母親做主。”
一個月後，林如海看著下人查到的賈府近況、府中人與京城往來的人員名單及一應證據，再加上老夫人遞來的後宅查探訊息，陷入沉思。
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林府的後宅，早已成了個四處漏風的篩子。
除此之外，此番派人去往京城打探的結果，更令他心生愕然。
他從前只知賈府日漸安逸頹靡，卻不曾想昔日昂揚煊赫的榮國公府，內裡早已虛空，已然落到了寅吃卯糧的地步，也難怪敏兒四時八節的禮從來沒落下過。
而且，如今整個賈府，唯有二舅兄賈政在工部掛著一個五品閒職，空有虛名，對朝堂局勢、朝野風向半點不知，全然不知道外頭的風雲變幻。
對於髮妻賈敏，林如海心中向來是愛重的。
當年他年少登科，一朝高中探花，跨馬遊街，春風得意，名動京城。彼時聲望鼎盛的榮國公賈代善看中他的品性才學，做主將嫡女賈敏許配於他。
他與賈敏少年結髮，琴瑟和鳴，成婚不久便誕下長子林珵肅。即便是此後十餘載，賈敏再無身孕，可林家向來子嗣單薄，幾代單傳，從未有人對此苛責過半分，包括最希望林家人丁興旺的林老夫人都沒有責怪過賈敏半句。
多年夫妻情分，相敬如賓，縱使歲月流轉，溫情未減。
可世事盛衰起落，從來不由人。
自老國公賈代善去世，昔日鼎盛煊赫的榮國府，便似驟然斷了樑柱，漸漸遠離朝堂的權力中心。
沒了老國公坐鎮，賈府後輩竟無一人成材，子弟紈絝只知享樂、庸碌無為，內宅奢靡無度、紛爭不斷，行事總是透著一股子荒唐。
林如海緩緩站起身，移步到窗邊，望著園子中的桂花樹。
新皇登基，改元更章，諸多舉措都看得出，當今對這些舊日勳貴並不怎麼待見，只是太上皇尚在，才暫且按捺不曾發作。
但是太上皇年事已高，往後這江山，終究是當今聖上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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