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栓柱癱在地上，捧著那株泥土乾結的黃枯麥苗，眼眶通紅。
“下落三尺？”林半夏快步走下火炕，一把奪過李栓柱手中的枯苗，指尖在乾裂的根鬚上微微一搓，泥土瞬間化作了乾燥的白沫，“帶路，立刻去西河！”
楚恆伸手取下一旁的羊毛披風裹在林半夏肩上，眼中煞氣翻湧：“陳沖！備馬！”
翌日清晨，晨光慘淡。
西河河灘上一片焦灼。原本寬闊平緩的河床大面積裸露在外，乾裂出縱橫交錯的巨大溝壑，河心只剩下一條窄小的深水回水灣。放眼望去，城外五萬畝麥田與剛剛出苗的胡蘿蔔、甜菜地，泥土全泛著絕望的死白。
“龍王爺降罪啊！這是天要絕我們幽州啊！”
老村長領著數百個老農，跪在龜裂的泥地裡，朝著遠處的龍王廟方向瘋狂磕頭，蒼老的哭嚎聲在呼嘯的風沙中格外淒涼。
“哭什麼哭？都給老孃把眼淚憋回去！”林半夏翻身下馬，厲聲喝道。
老村長抬起滿是泥淚的臉，顫聲道：“王妃娘娘，河水落了三丈，溝渠全乾了！這地裡剛發芽的麥子若是三天不澆透水，全得枯死在地裡啊！”
楚恆眉頭緊鎖，大步走上前：“李栓柱，立刻去軍營傳本王軍令！調一萬鎮北軍精銳，全員卸甲換鐵桶，去回水灣排成人橋，肩挑手提，連夜引水灌田！”
“楚恆，你瘋了？”林半夏一把抓住楚恆的手腕，“十萬畝良田，你讓一萬將士用肩膀挑？一人挑兩桶，倒進地裡連一層地皮都潤不透！不僅杯水車薪，還將士們累癱了，萬一外敵襲來怎麼辦？”
楚恆沉聲道：“可眼下河道落差太深，尋常的水桶和轆轤根本提不上來多少水，難道眼睜睜看著麥田旱死？”
“老天不給雨，地下的水咱們自己取！”林半夏眼底精光四射，轉頭大喊，“小秋！把炭筆和最大號的生宣紙給我拿來！”
林小秋連忙解下肩上的羊皮包，飛快地在乾裂的青石板上鋪開宣紙。
林半夏單膝跪地，手中的粗炭筆如行雲流水般在紙上劃出凌厲的線條，一邊畫一邊飛速解說：“聽好了！咱們不用笨力氣挑水，用老祖宗的傳世神器——龍骨水車！”
“龍骨水車？”楚恆俯下身子，緊緊盯著圖紙上那一排排咬合精密的木構件。
“對！也叫翻車！”林半夏頭也不抬，炭筆沙沙作響，“以木板拼成長方形的水槽，內部串聯幾十塊尺寸嚴絲合縫的刮水木板，形如龍骨脊椎！兩端設木製齒輪鏈輪，利用槓桿原理和機械傳動，只要一人在岸上蹬踩踏板，龍骨旋轉翻滾，就能把深潭裡的活水一段段颳著往高處推，直接送上三丈高的渠口！”
“妙！妙絕！”
一聲蒼老而激動的驚呼從後方傳來。公輸班在張彪的攙扶下摸索著走近，枯瘦的手指急切地順著林半夏畫出的凹凸槽摸去。
公輸班撫摸著連桿和齒輪的尺寸比例，渾濁的雙眼滾出兩行熱淚：“連桿帶動主軸，鏈輪帶動翻板，低水高引……這……這是魯班祖師爺的手筆啊！主子，此物真能造出？”
“能造，而且必須立刻造！”林半夏拍案而起，“公輸先生，幽州所有的鐵料要留給兵工廠，這次不用精鋼，全部用後山砍伐的百年硬鐵木！靠傳統榫卯和木銷鎖死！”
公輸班挺直了腰桿大聲應道：“老朽就算把這雙瞎眼磨出火星子，也給主子帶出一百個木匠來！兩天！兩天內老朽提頭來見十架巨型龍骨水車！”
“不用兩天，老孃只要一天半！”林半夏一把拉起地上的老村長，大聲下令，“老村長，別跪著磕頭了！把城裡所有會使鋸子、斧頭的木匠全徵集起來！張彪，派三千私軍去西山伐木，劈最好的鐵木料送進城南工坊！”
老村長擦乾眼淚，猛地一拍大腿：“哎！老漢這就去！誰家木匠敢偷懶，老漢打斷他的腿！”
全城震動，鋸木聲與斧鑿聲在城南工坊響徹了一天兩夜。
第三日拂曉，薄霧籠罩的西河岸邊。
十架長達三丈、通體由烏黑鐵木拼嵌而成的龐然大物，宛如十條巨龍盤踞在陡峭的河岸高坡上。水車的下端深深扎入低窪的回水灣深潭，上端的巨大出水口則精準架在乾涸的水利主渠上方。
上萬名趕來看熱鬧的軍民圍在岸邊，一個個交頭接耳，面露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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