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成想了許久，卻是搖搖頭，喪氣道：“子房，我不走了。”
張良蹙眉，漆眸裡閃過一絲驚芒：“大王何出此言？”
“不必再喚我大王，我已經想明白了。”韓成解脫般的吐了一口氣，心中卸下了壓了半生的巨石，整個人抽去了脊樑一般鬆垮下來，“秦亂以來稱王者，何曾有過善終之人？我無兵可調，無權可握，更無半寸功業可憑，何苦硬撐著那具徒有其表的空架子？我就安分做個侯罷了吧，子房也可另謀明主，亦不必再為我這朽木所累。”
張良凝住了半晌，有痛惜有失望，隱隱又有一種意料之中的無奈。
面對紛亂複雜的局勢，韓成終究還是放棄了，終究還是被西楚霸王武力壓制的恐懼摧折了脊骨，碾碎了心志。
只是這一放，卻讓張良左右兩難。
他不離開就是束手就擒，不為項羽效力便是軟禁。可若就此不顧韓成自行離去，則是背棄自己的國。
縱然韓成胸無丘壑，法統之上，他仍是韓地唯一的君主。
天下紛爭禮樂崩壞，他人或可拋棄宗法禮制，但對於他，五世相韓的世家身份，背棄韓室，等同於背信棄義，背主投機。
姬薇難以置信：“阿父你是糊塗了嗎？怎會說出這等自毀志氣的話來？”
“姬薇，你本就不願嫁項氏，就隨子房一起走吧。”
姬薇怔了怔：“阿父，你許我離開？”
韓成苦笑：“我也看穿了，項羽怎會真讓你真嫁入項氏，不過都是好聽的託詞，要將我捏在掌心玩弄罷了。走吧，都走吧。”
張良沉默良久，開口道：“大王是認為，漢王會如項王一樣容不下韓麼？”
“無論怎樣，韓都是夾縫裡苟延殘喘，這種到處屈躬卑膝委曲求全的王，我也不想做了。既沒有能戰之兵，也沒有可依之險，連封地都是旁人順手賞下的。無論怎麼折騰，我的利用價值沒了，就是第一個被消滅。”他頓了頓，抬眼看張良，心如止水，“子房你也不必執著，韓的國祚到此為止吧。”
張良清楚劉邦的胸襟與手段，與項羽那暴烈的作風截然不同，只要韓順應大勢，不觸逆鱗，劉邦絕不會無故加害韓王。
只是現在劉邦的勢力還沒有顯露能克項羽之勢，韓成在西楚霸王的威脅之下，甘願做個虛有其名的侯爵以保全自己，雖毫無魄力但也不能苛責他錯了。
“待天下局勢明朗，到時再做決斷不遲。大王，請三思。”張良聲音清冷而堅定，終究沒有應下另謀明主之言，不待韓成答話便拱已手作禮轉身離開。
韓王成望著他背影，無奈地搖頭。半生流離，亡國多年奔逃，被扶上王位卻只能在他人帳下伏低，如今連這空有其表的王位他也做不下去，他累了。
張良早已心向漢，自己又何必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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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一處舊園的亭子裡，擺開了棋枰。
張良和趙高兩人對坐，棋子落下，黑白子交錯之間，如有金戈鐵馬。
“大莫敖，我有一惑，你是如何做到藏一個人，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尋。”張良姿態閒適，隨口一問的語氣。
趙高皮笑肉不笑道：“子房先生，你可是在別人的地盤，無法尋到有什麼奇怪麼？”
“在楚地，良的故交也不少，都探盡了，依舊無線索。我到覺得只有一種可能。”張良指尖白子落下，吃掉一角黑棋，“那就是這個人，已經不存在了。”
趙高感受到了對方的殺意，哼笑一聲：“那子房先生你敢賭麼？萬一猜錯了，害死了子嬰，荷華公主恐怕一輩子都無法原諒你。她會恨你，你說是不是？”
啪嗒一聲，白子叩在棋盤上，聲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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