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說完那句話，院子裡好一陣沒人出聲。
姜照微看看她，又看看手裡的銅鑰匙，實在沒想明白：“祖母，我爹把鑰匙交給盧春娘做什麼？還有，什麼叫等我有了想一起過日子的人再拿回來？他那時候就知道我以後會嫁給謝聞徹？”
“他又不是神仙，哪知道你嫁給誰。”祖母瞪她一眼，伸手把鑰匙接過去，“你爹交東西的時候，你才十一歲，整天跟著人家孩子爬樹，裙子掛破了還敢說是貓撓的。他哪有工夫替你挑夫婿？”
姜照微被說得一噎：“那您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
“先進屋。”祖母看了一眼門外送信的姑娘，“人家從南陵趕過來，站半天了，你連杯茶都不給？”
姜照微這才想起還有客人，忙請人進門。那姑娘姓宋，叫宋小滿，家住盧月隔壁，父親常年往來南陵與青石做布匹生意。她這次順路送信，原本打算當晚便去投親，祖母聽說後，硬留她吃了飯，又讓姜照微拿了兩包自家曬的紅棗給她帶走。宋小滿推辭不過，臨走前說盧月如今在南陵開了間小小的針線鋪，日子還算安穩，前陣子連著下雨，鋪子後牆滲水，鄰居幫著補了，沒出什麼大事。
姜照微問：“她身子怎麼樣？”
“挺好的，就是忙。她讓我跟您說，別為了這趟信專門跑南陵，她那邊不缺人幫忙。”
“我知道了。你回去替我帶句話，就說東西收到了，我過些日子給她寫信。”
送走宋小滿，祖母已經把鑰匙拿到了堂屋。她沒急著開口，先讓謝聞徹把西廂房床底下那隻舊樟木箱搬出來。謝聞徹如今就住在西廂，知道那箱子一直在，卻從沒動過。箱子不大，四角包著銅皮，底下墊了兩塊磚，平日拿布罩著。姜照微小時候見過，後來家裡缺錢，她還打過它的主意，以為裡面藏著祖母捨不得賣的首飾，結果怎麼也打不開，問祖母，祖母只說是些舊東西，賣不了幾個錢。
“所以這裡面到底是什麼？”姜照微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箱蓋，“我小時候想撬，您還拿雞毛撣子追過我半條街。”
祖母把燈往前挪了挪：“你那是想撬嗎？你拿斧頭劈。箱子沒壞，我的門檻先讓你砍了個豁口。”
謝聞徹低頭看了一眼門檻，果然有一道舊痕。
姜照微立刻伸手擋住他的視線：“別看。”
他忍著笑：“沒看。”
“你明明看了。”
“那我當沒看。”
祖母聽得直搖頭，把鑰匙往姜照微手裡一塞：“開吧。再不開，你們倆能拌到明早。”
銅鑰匙插進去時有些澀。姜照微試了兩次，才聽見鎖芯裡傳來一聲輕響。箱蓋抬起來，撲出一股樟木和舊紙混在一起的氣味。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幾包用油紙裹好的東西，最上頭是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小襖，袖口補了兩塊布，針腳歪得很有辨識度。姜照微看了一眼，忽然愣住。
“這是我小時候的衣裳？”
祖母點頭：“你娘縫的。你爹嫌袖子短，偷偷給你接了一截，結果兩邊長短不一樣，你穿著去學堂，被同窗笑了半個月。”
姜照微把衣裳展開，果然一邊袖子比另一邊長了半寸。她記得這件小襖。那年冬天冷得厲害，她爹抱著她去街上買糖炒栗子，怕她手凍著，便讓她把手縮排袖子裡。後來衣裳穿小了，她娘說留著做個念想，她嫌佔地方，還嚷嚷著要拿去換布。
她摸著那截接上去的袖口，過了片刻才問：“這也要上鎖？”
“你爹什麼都愛留。”祖母說，“你換下來的乳牙、第一次寫歪的名字，還有小時候抓壞的算盤珠子，他都收著。你娘笑話他，說照這個收法，等你長到二十歲，家裡得再蓋三間庫房。”
姜照微往下翻，果然翻出一隻布袋，裡面裝著幾顆小小的乳牙，還有一張發黃的紙，上面寫著她七歲時抄的《千字文》。字寫得東倒西歪，最後一行還畫了只長著六條腿的狗。
謝聞徹湊過來看：“這是什麼？”
“馬。”姜照微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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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