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夫人因此被趕出王府不提，魏朝雲心中的患得患失，並沒有隨著她們的離開而稍減。
長孫穆當時奉命來尋她，師兄妹一前一後過來，就躲在珠簾旁，聽魏朝雲有條不紊地駁斥加吩咐。
他想，這個妹妹說話好厲害啊，跟他娘一樣厲害！
魏朝雲說完，顯然也發現他了，目光淡淡掃過珠簾，卻沒說什麼，只繼續端足主人家姿態，落落大方地招待來客。
但其實，長孫穆知道的是，魏朝雲當夜就發作了。
師傅回房歇息時，就見小小倔強的女兒抱著一床小包被，還是昔年先王妃親手為她做的，眼眶紅紅地站簷下等他。
見了師傅，魏朝雲張口便問：“孃親走了，父王也不要我了嗎？”
據見過先王妃的舊人說，這母女兩個生得極其相似，俱是鵝蛋臉、杏仁眼，明眸皓齒，唯獨不同的是，先王妃氣質溫雅，而魏朝雲更偏明媚鮮妍。
當魏朝雲頂著酷似亡妻的一張臉，隱忍含淚地問詢，可以想見師傅心中有多悲痛震怒！
他顧不得女大避父的常情，當即抱著女兒回房，又不嫌絮煩地許下承諾，發誓終生不再娶。至於徒弟，師傅也答應魏朝雲，從此不再收徒，將來也不會有任何人能超過她在自己心裡的地位。
所以，長孫穆並未說假話，他真心覺得李明月生晚了。倘若是十幾年前的定王，看見她這樣有習武天分的孩子，真會收徒也說不準。
但師傅如今已四旬有餘，有心也未必有力，何苦他早就打定主意，只要魏朝雲這個女兒和自己這唯一的徒弟了。
李明月倒不失望。
定王的性情早就不知聽賀拔乙說過多少次了，又豈會不知其愛女重女？
“長孫，既然如此……”達奚文見店中一時沉默，何夫人帶著長孫靈、崔夢臣自往後頭看書畫，卓瑾站一旁不知在想什麼，便道，“你陪嬸孃再逛一逛，咱們就此別過，先行回府了。”
李明月也抬手，正要抱拳，想起手上還捏著長孫穆給的一沓錢票，只能先將東西塞回他襟中：“告辭，五日後再會！”
又說：“鎮北侯，這錢我真的不能要。或許你對我無所求，但你們長孫家並非都是好人，你能保證有朝一日，他們知道此事，不會挾恩求報嗎？若是要我做有違道義的事，我不會做，但吃人嘴軟，拿人手軟，拿了你的錢不回報，於心難安，還是算了吧。”
說著，她一左一右拉上卓瑾、達奚文，瀟灑離去。
長孫穆垂眸無言。
好半晌，何夫人出來，看兒子面上不喜不怒，輕嘆口氣，到底安慰道：“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即與之化矣；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穆兒，廣陽郡主、阿文還有方才那個小娘子，看著都是好孩子，你要多與他們相處才是。”
她踮起腳來，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臉：“我兒，在京中待得不開心，等儲位事定，還是求王妃做主，早回北境吧。你外祖父母都葬在北境，到時替孃親給他們多上幾炷香。”
長孫穆自是應喏。
不知是否近來厭倦長孫家已甚，加之年紀上來，精力不濟，何夫人覺得好生疲累，尤其是看了那兩間嫁妝鋪子，她愈發懷念幼年在閨中與父母和樂的場景，平生第一次與長孫穆談起後事：“你娘跟我娘一樣好，但你阿耶可不如我阿耶多了。等往後死了，別的不重要，只別讓我跟你阿耶葬一處就行。”
長孫穆一愣：“娘……”
“把我葬回鹿山吧。”
何夫人眼中浮起釋然的笑：“天若開眼，讓長孫儀這個老東西死到我前頭，我一定把他的屍體扔到亂葬崗，任野獸分吃。天若不開眼，我走到他前頭，你就趁勢丁憂，扶我棺槨回鹿山。活著的時候有這般那般的不得已，等死了，難道還要對著長孫儀那張老臉做嘔嗎？”
長孫穆聽她言語之中似有不祥之意，趕忙張口道：“阿孃身體強健，怎說起此話？孩兒尚未娶妻生子，不能沒有孃親盯著呢。”
何夫人笑笑：“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就不討人嫌了，罷！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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