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蘇伯齡難免心有疑惑，抬手對了個黑子，猶猶豫豫去看他。
齊王：“有話就說，你怎麼也學婦人作態。”
蘇伯齡斟酌道：“我想朝野之中，不止是我，應當還有很多人不解，王駕為何獨獨青睞陳王？”
齊王哈哈大笑：“恐怕不止是不解，多的是朝臣，以為本王昏頭了吧？論權勢，除了皇兄，沒人比本王更高了。他們定然覺得，本王貪心不足、得隴望蜀，有如此地位，不思激流勇退，竟還爭權奪利，正是貪得無厭又年老糊塗的匹夫！”
蘇伯齡哪敢接話，只附和笑道：“王駕深意，豈是我等庸人能隨意看穿的？”
齊王卻說：“伯齡，你我相交多年，情誼不淺，有些話，我也不瞞你——人心豈有容易滿足的？貪心又如何？有了良田想要美宅，有了金銀財寶，想要權勢通天，本王何嘗不是這種俗人呢？
“無論將來哪位皇子登基，本王都是至親皇叔，但皇叔跟皇叔也是不同的。唐王那邊，有裴氏、長孫氏，還有厲害的王妃，我頂多分一杯殘羹冷炙，像兩位弟弟一般，從此做富貴閒王。陳王那頭，可沒這麼多有份量的朝臣，要是贏了，別說做周公，當伊霍都行。”
蘇伯齡顯是一驚：“可王駕……要是輸了呢？”
齊王不以為意：“輸了就死嘛，人生一世，轟轟烈烈，才叫痛快啊！”
蘇伯齡不覺搖頭，無奈地喚了一聲：“王駕！就不要說笑了吧？咱們都是四五十歲的人了，有妻有小，可以的話，還是不要自尋死路吧？”
齊王於棋術一道可謂精通，但仍不如蘇伯齡，下著下著漸見敗相，索性耍賴，將手中一大把白子統統丟到棋盤上擾亂：“哎呀伯齡，不要開不起玩笑嘛。”
蘇伯齡更無奈了：“王駕！”
齊王這才收起漫不經心的笑容，先是“唉”一聲，繼而正色道：“成王敗寇，應有之理，怎是說笑呢？伯齡，我知道你行事謹慎，但光靠謹慎，能當上御史大夫嗎？長孫儀是靠謹慎，當的尚書右僕耶嗎？”
蘇伯齡：“自然不是。”
“所以啊，”齊王淡淡道，“想保住手中的地位，想更進一步，勢必要賭。慾壑難填，賭贏一次從龍之功的人，怎能壓得住賭第二次的心？”
“想當年，我文武雙全、滿腹治國之道，先世宗卻心懷忌憚，不肯重用。他那個短命鬼兒子，也是個有眼無珠之人，我便勸說素有威望、佔據一方的皇兄趁勢起兵，謀奪天下，從宗室旁支一躍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下的權臣！”
齊王放聲道：“當年我能贏，如今也能贏第二次。”
蘇伯齡提醒道：“萬事還是小心為上，我看王駕的這些心思，朱尚書未必全然明白。當此時候，其實一動不如一靜，明知寧家有意挑事，還沉不住氣，落在陛下眼中，難免顯得咱們不識好歹了。”
寧家是永泰帝調回來的。
不管是真是假，都要做出樣子來，至少同一方劃清界限。
因為寧家是刀，刀柄還握在皇帝手中。
這時候，反不好跟他們爭一時之氣。
齊王點頭：“無妨，我早已打算好了，待壽宴之後，便遣他出京辦事。還有賢兒，我替他尋了妙城的差事，以為退路，到時讓你的幼子也跟去。”
元賢，齊王世子。
蘇伯齡聞言，一邊收拾盤上的棋子，一邊讚歎：“王駕思慮周全。”
思慮周全嗎？
齊王垂下眼，眼前彷彿閃過一片紅黑血色。
十幾年前在四方城發生的往事，如雲煙在腦中一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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