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藉著殘牆的力道站穩，目光穿過傍晚的硝煙，落向那支正緩緩退下戰場的騎兵。
四千鐵騎早已沒了出發時的威風齊整。
有人丟了鐵盔，有人肩甲上還插著斷箭，好些戰馬拖著傷腿一瘸一拐。纏在馬腹間的鐵索斷了大半，只剩十幾組還掛在一塊兒，鐵環上糊滿了碎肉。
林昭走在最前頭。
胯下那匹黑馬頸側豁開一道長長的血口子，打著粗重的響鼻，卻依舊一步步穩穩馱著他走向城門。
殘陽如血，斜斜鋪在他身後。
城門外插滿了斷槍與折旗，黑煙混著晚霞升騰而起，將半邊天際染成暗沉的赤金色。
林昭一路沒有吭聲，直到馬蹄停在護城河邊緣，他才仰起頭。
吊橋還沒放下來。
城頭上的蘇禾也正低頭望著他。
兩個人隔著一條塞滿屍骸的護城河，隔著半座殘破的孤城，誰都沒有先開口。
青鸞偏頭看看自家娘子，又低頭看看城下的林昭，鼻尖忽然一陣發酸。
她貼身伺候了蘇禾這麼多年，還從沒見過娘子用這種眼神看過哪個人。
那雙熬得佈滿血絲的鳳眸裡，只剩下一眼望到底的酸澀，以及壓了整整五日，到死都不肯宣之於口的後怕。
蘇禾身上的衣袖早已染紅。
左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可她搭在殘垛上的右手，依舊穩得沒有晃動分毫。
這時，城頭上終於傳來一道聲音：
“林昭。”
蘇禾開口了。
嗓音依舊清冷，卻比平日裡啞了太多，輕飄飄地順著晚風落下來。
林昭仰著頭，抬起手背想把臉上擦乾淨些，好歹在自家娘子面前留個玉樹臨風的體面。可手背上全是馬血，越抹越黑，最後活生生抹成了個大花臉。
他乾脆破罐子破摔，放下了手。
林昭一抖韁繩，戰馬穩穩駐足在吊橋前。
身後四千殘存的鐵騎，齊刷刷翻身下馬。
偌大的曠野上鴉雀無聲，只有旌旗獵獵作響。
秦忠帶著一眾將士默不作聲地往後退開十餘步，將城門前的空地徹底留給了他們夫妻二人。
林昭望著城頭上那抹單薄的身影，扯動乾裂起皮的唇角，咧嘴一笑。
“娘子，這次我來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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