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瑞動作一僵,和身後的盧娘子對視了一眼。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開那扇虛掩的木門,把腦袋往門縫裡頭一探。
陽光透過木窗灑進書房。
只見書房正中央的書案後頭,頭髮花白,穿著一身洗的發白儒衫的陳老夫子,正靠著椅背上,腦袋往後仰著,嘴巴大張,睡的那叫一個香甜,口水都順著花白鬍子滴到了千字文的封皮上!
而在老夫子對面的小書桌後頭,空空如也!
別說是個人影了,連原本攤著的那張紙都不見了,唯有一支毛筆滾在腳踏下頭,筆尖還沾著沒幹透的墨。
再往書房後牆一看,那扇原本用來通風透氣,離地只有三尺高的支架矮窗,這會兒正大敞著,窗臺上的青磚邊緣,還留著兩個清晰的腳印!
風穿堂而過,吹動了大書案上摞著的宣紙,最上頭的一張滑到案邊,陳老夫子卻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門口,兩人誰也沒說話。
趙瑞緩緩收回腦袋,直起腰,嘴角抽了兩下。
他轉過身,攤開雙手,衝著自家娘子遞過去一個你看,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眼神,半個字都沒多說。
盧娘子站在原地,盯著那扇敞開的後窗,又看了看屋裡呼呼大睡的老夫子,白淨的臉一點點漲紅,抿緊了嘴,半晌沒出聲。
胸口劇烈的起伏了三下。
她抬手指了指那兩個泥腳印,想說什麼,卻又把手放下了。
這位范陽盧氏貴女轉身邁出門口,眼睛往院子裡一掃,方才囑咐眾人說話輕些的話,已經全顧不上了!
“趙——瑜——!!”
“趙小魚!你個小兔崽子在哪呢?!給老孃出來!”
“今天你要是敢跑出這條巷子,看我不拿竹條子打你的屁股!!”
這一嗓子喊出去,連前院的門房都聽見了,廊下的畫眉驚的在籠子裡亂撲,書房裡正在睡覺的陳老夫子更是嚇的一激靈,一腳踩空,從椅子上滑到了桌子底下!
站在旁邊的趙瑞,也讓娘子這一嗓子嚇的脖子一縮,下意識的伸手護住了自己的屁股,悄悄往後退了兩步。
娘哎,今天誰要在這時候替兒子說話,怕是連自己也別想落著好!
兒子哎,不是爹不救你,實在是你娘這會兒氣壞了,爹要是敢上去攔,今天咱爺倆就得一塊兒趴在條凳上挨訓,你自求多福吧!
院牆外頭的背陰泥巷子裡,這一聲也聽的清清楚楚。
這巷子平時少有人走,就在盧娘子那聲咆哮穿透院牆,在巷子上空迴盪的時候,牆根最茂密的一叢雜物動了動,有人壓著草莖往外看了一眼。
一顆圓滾滾的小腦袋猛的從草窩裡鑽了出來,頭頂還沾著草屑。
這是個約莫四五歲大的小男孩,身上穿著一件原本應該是青色,如今卻蹭的全是泥巴印子的綢緞小襖,頭頂上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總角小鬏鬏。
他臉上糊著好幾道汙泥,鼻尖和下巴都沒能倖免,唯獨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亮的很,隔著草叢往巷口瞟,聽見一點腳步聲就立刻轉過去瞧。
這小傢伙正是趙瑞的獨苗,小名小魚的趙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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