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長沙，湘江邊上的風已經帶上了入骨的涼意。
戲樓的雕花木窗半敞著，捲進來的風掀動臺上繡著牡丹的幕布，鑼鼓鐃鈸鏗鏘起落，咿咿呀呀的水磨唱腔纏纏繞繞，漫過整座人聲鼎沸的園子。
西廂記·驚變一折正唱到高潮。
臺上崔鶯鶯水袖翻飛，眉目含愁，聲聲泣訴離別相思，臺下座上賓客三三兩兩，嗑瓜子閒談的、低聲說笑的、跟著調子輕輕哼腔的，鬧鬨鬨一片。
二樓雅座，張日山獨自佔了靠窗的位置。
桌上擺著一壺冷透的碧螺春，兩碟沒有動過的瓜子糕點。
他一身暗紋襯衫，袖口挽起一小截，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白瓷茶杯冰涼的杯沿，目光落在戲臺之上，可那臺上才子佳人悲歡離合的戲文，半分也沒有進到他的耳朵裡。
這已經是沈知漁連著第七天，和溫允珩攪在一起。
自那夜的對峙過後，他們二人便幾乎日日相見。
他派人悄悄盯著，資訊一條條遞到手上。
上午溫允珩接她去城南的書肆淘舊本，午後一同去嶽麓山下的茶舍靜坐閒談，昨日，沈知漁還特意安排了飯局，帶溫允珩去見了霍玲。
霍玲是什麼性子，張日山心裡再清楚不過。
那姑娘眼高於頂，尋常泛泛之交根本入不得她的眼，能被沈知漁帶去正式引薦給霍玲，足以說明溫允珩在沈知漁心底佔了何等分量。
一想到這裡，一股悶堵的鬱氣就順著胸腔往上翻湧，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見過太多九門裡的離合，見過權衡利弊的聯姻，見過一時興起的風月，可落到自己身上，才曉得這種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滋味有多熬人。
他猜不透沈知漁到底在想什麼。
她待他，從來是不一樣的，有親近，有信賴，有旁人得不到的鬆弛。
可轉頭，她又會和溫允珩相伴出遊，把對方帶去自己最好的閨蜜跟前。
是真心，還是僅僅逢場作戲？
若是逢場作戲，何必鄭重其事帶去見霍玲。
可若是真心，那自己算什麼。
鑼鼓聲驟然一響，臺上張生長揖作別，悽婉唱腔拔高，把滿場的情緒推到頂點。
“喲，張副官，倒是好雅興，一個人躲在這兒聽戲。”
一道略帶幾分散漫痞氣的男聲，突兀地在身側響起。
張日山猛地回過神，側過頭。
陳皮阿四一身玄色短打，衣襟鬆鬆垮垮敞著半顆盤扣，袖口沾著一點泥土，看樣子是剛從城外鬥裡回來，還沒來得及收拾妥當。
他手裡拎著個油布小包，大大咧咧拉開椅子，沒等主人家招呼，便徑直在張日山身旁落座。
小廝快步過來要添茶，陳皮阿四抬手揮了揮，把人打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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