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可樹底下橫七豎八地躺著好幾具屍體。
他認得其中幾個——那個胖嬸子，昨天還站在村口看熱鬧，跟劉三嬸拌嘴，此刻歪在樹根底下，胸口一個大洞，血把身下的泥地染成了黑紅色。
那個跟他頂過嘴的婆子，趴在對面的溝裡，後背插著半截斷箭，一隻手還朝著前面伸著。
再往裡走，整條村巷像是被人拿刀颳了一遍。
路兩邊的房子一半燒塌了，沒塌的也被砸得稀爛，門板、窗框、桌椅板凳被拖出來扔了一地，有的還在冒煙。
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多，越來越密，他看見張老四趴在自家院門口，手裡還攥著把柴刀，背上被砍了七八刀；
看見李嬸子倒在井臺旁邊，腦袋歪著，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口子；
看見趙二狗趴在巷子中間，後背上一大攤血，嘴裡還叼著半根草莖，那是他生前最愛叼的。
許敬安騎在馬上，看著這一路的屍體，牙關咬得咯咯響。他嘴裡低低地罵了一聲：
“這群畜生。”聲音又啞又沉，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他沒有停，他不敢停。這些人都死了，可他爹孃不一定。他得趕緊回家看看。
到了自家院門口，他幾乎是從馬上跳下來的，腳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摔著。
他扶著門框往裡看，院子裡一片狼藉——灶房的門被踹爛了，堂屋的窗紙燒沒了，牛棚塌了半邊，那頭黃牛不見了。
豬圈裡的豬也不見了，雞籠被踩得稀爛，一地雞毛。
可地上沒有人。他衝進堂屋，嘴裡喊著：
“爹！娘！”沒人應。
他衝進裡屋，喊著：“大哥！大嫂！”還是沒人應。
他拉開櫃子，櫃子空了，被褥扯了一地，米缸碎了，可就是沒有人。
他站在屋子中間，胸口劇烈起伏著，喘了好幾口氣，才把嗓子裡那口氣緩過來。沒有人，至少沒有屍體。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爹孃聽了他的話，走了。
他想起許守田說的那個後山的山洞，他爹年輕時上山砍柴常去的地方。
他轉身出了院子，朝著後山的方向跑過去。
後山的路不好走，灌木和雜草長得比人還高。
許敬安一路撥開枝條往上衝，腳下踩出一條路來。
他低著頭找腳印，果然在鬆軟的泥地上看到了凌亂的腳印和踩倒的草莖，一路朝著山上延伸。
他順著這些痕跡往上跑，跑了大約半炷香的工夫，忽然腳步頓住了。
前面的泥地上，有一攤暗紅色的東西。他蹲下來看了一眼，是血。
已經幹了，滲進了泥裡，旁邊還有幾個腳印，不是他爹孃那種莊稼人的布鞋印，是另一種更深的、鞋印不同 的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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