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拎著大包小包往回走，平安嘴裡還含著最後一顆糖葫蘆，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剛拐過街口，就看見前頭路邊一棵歪脖子樹底下，一個漢子半躺半坐在地上。
他一條腿伸得直挺挺的，褲管捲到膝蓋上頭，露出腳踝上一道巴掌長的舊疤，肉翻著，長歪了，看著就伸不直。
另一條腿蜷在身子底下，腳上的布鞋破了個洞，大腳趾頭露在外面。
旁邊蹲著個小女孩，五六歲模樣，扎著兩根歪歪扭扭的小辮兒，繩兒都散了一根，正扯著漢子的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街上稀稀拉拉幾個行人，有人扭頭看了一眼，腳步沒停就走了。
這種可憐人太多了，沒人圍觀，也沒人駐足。
“爹爹，可不可以不要賣我……”
小花一邊哭一邊拿小手去掰她爹攥著她胳膊的手指頭，可她爹攥得緊，掰不動，她就急得直晃，“我以後每天多幹活少吃兩口飯，小花吃半碗就飽了，真的，半碗就飽了……我還會餵雞，還會掃地，我吃得可少了，爹爹你別賣我……”
漢子伸手給閨女擦眼淚，手背上全是裂口子，一道一道的，口子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指甲蓋裡也塞滿了。
他嗓子啞得跟砂紙磨鐵似的：
“小花乖，不要哭。爹爹也是沒辦法……你娘病得太嚴重了，藥錢湊不出來，家裡也斷糧了，不把你賣了換錢咱們一大家子人都得餓死了……”
他聲音越說越低，低到後面都快聽不見了，“實在沒法子了……只能把你賣了換錢買藥買糧……小花不哭，你去了是過好日子的，不用再擔心餓肚子了，比跟著爹強……”
“嗚嗚嗚……可是我不想離開爹孃……”
小花把臉埋在漢子肩膀上，哭得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肩膀上的補丁蹭得起了毛邊。她哭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拿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抽抽搭搭地說，“那……那爹爹你把我賣了，能換多少藥？孃的病能好麼？要是能好……那我……”
話沒說完，又哭得說不下去了。
漢子摟著她，嘴唇哆嗦著，眼眶紅得嚇人，可硬是忍著沒掉淚。
他拿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小花的後背，拍著拍著，自己胳膊開始抖。
許敬安腳步慢了下來，平安也停了嘴裡的嚼動。
正這時候，那漢子忽然眉頭一皺，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睛往上一翻，白眼球露出來，整個人往後一仰——“咕咚”一聲，後腦勺磕在樹根上，人栽在地上不動了。
小花嚇得尖聲哭喊，嗓子都劈了：
“爹爹！爹爹你醒醒啊！小花聽話！小花不賣了！你起來呀——”
她撲上去拿小手掰她爹的肩膀，可她人小力氣更小，哪裡掰得動，急得整個人趴在她爹身上嚎，“來人啊……救救我爹爹……求求你們了……”
圍觀的人不少，裡三層外三層，可沒一個上前的。
一個穿長衫的瘦子揹著手，拿眼一瞟，跟旁邊人嘀咕：
“別管別管，這鄉下人沒準有什麼毛病，別傳染了。”
旁邊一個白頭髮老頭跟著點頭，捋著鬍子說：
“是啊，你看他嘴唇都白了，怕是已經死了，別去碰，沾上了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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