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闆圍著楊梅轉了兩圈，甚至忍不住伸出胖手想去摸領口那道精細的壓線：“丟那星，這版型改得太絕了！這拉鍊、這收腰，完全是歐洲軍裝改良風潮啊！這是哪家洋行的新樣板？”
謝文嬌靠在案板邊，手裡慢條斯理地把玩著那把大鐵剪刀，鐵刃開合，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陳老闆眼睛挺毒啊。”
謝文嬌掀起眼皮，語氣不鹹不淡，“剛才八塊錢一件你嫌老土，現在這是外貿特供版美式戰術獵裝。衣服還是那批衣服，但不好意思，不賣了。”
陳老闆臉皮一抖，目光落在神情自若的謝文嬌身上。這姑娘穿著簡單的水洗牛仔褂，但往那一站，氣場比尖沙咀的洋行買辦還要硬扎。
“這位小姐怎麼稱呼？有話好商量嘛！”
陳老闆搓著胖手，眼裡的貪婪藏都藏不住，“原價八塊，我加五毛！八塊五一件，五千件我全拉走，現金交割！”
謝文嬌嘴角扯出一抹看傻子般的弧度。
八十年代初的廣東倒爺，轉手賣去遠點的百貨大樓至少敢標二十五塊，八塊五就想打發人？
“陳老闆，你出門沒看黃曆吧？”
謝文嬌把大剪刀往松木案板上狠狠一紮，鐵刃入木三分，發出一聲悶響，“一件十八，概不還價。你要是要，先付五成定金，三天後交貨。你要是不要，出門左轉，我明天直接掛火車發往北京西單商場。”
十八塊？！
楊梅的心臟猛地一抽搐，差點當場背過氣去。
從八塊翻到十八，純利潤直接翻了兩番還帶拐彎的，這心腸黑得簡直比資本家還資本家！
陳老闆的胖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十八塊？你搶銀行啊！搶銀行還得吃槍子呢！”
“你可以不買啊。”
謝文嬌隨手抓過桌上的軍綠色帆布包，作勢要收圖紙，“反正過兩天我把樣衣往涉外展廳一掛，說不定大洋彼岸的總統先生看順眼了，還能給我頒個榮譽獎章。陳老闆，機會只有一次，倒計時三十秒。”
陳老闆腦門上的汗珠子噼裡啪啦往下掉。
他在特區混了三年，比誰都清楚現在的年輕人對這種“洋氣”、“硬漢”行頭的狂熱追求。十八塊進回去，運到東北那些重工業大廠區，賣三十一件都得讓人搶破頭！
真要是讓她把貨倒騰給別人，自己連湯都沒得喝。
“算你狠！”
陳老闆咬牙切齒，從腋下的黑皮包裡狠狠掏出五紮厚實的藍色大團結，重重砸在案板上，“定金兩萬五！三天後我要看到全部改好的五千件！”
“籤合同，落鎖。”謝文嬌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吩咐楊梅收錢。
陳老闆簽完字，領著小弟灰溜溜地鑽進夜色裡，連句場面話都沒敢留。
五紮沉甸甸的大團結就那麼碼在打版臺上，綠油油、整齊齊，散發著新鮮油墨的銅臭味。
楊梅兩腿一軟，扶著案板才沒坐到地上去。
“真……真賣出去了？十八塊一件？！”楊梅揉了揉自己的腮幫子，只覺得世界太荒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