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說，小孩進了靈堂看見白帳子很多都會被嚇到，可歲安一點沒退縮。
他走到蒲團前頭，沒等大人吩咐，膝蓋骨一軟，“撲通”一聲跪得實打實。
“舅姥姥。”
歲安仰著胖臉看著相框，腦門在地磚上“咚咚咚”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磕完抬起頭，腦門上紅了一大片，沾著香灰。
“舅姥姥，我今天又捱揍了，我媽拿雞毛撣子抽的。”
歲安吸了吸鼻涕，奶聲奶氣地對著遺像說話，半點不避諱周圍滿屋子的親朋好友，“不過我沒哭，我是大將軍，大將軍打仗哪有不挨刀的。你到了天上要是見著我親爸親媽，可千萬別告我的狀啊。”
滿屋子原本壓抑悲傷的氣氛，冷不丁被這熊孩子童言無忌的話給撞了個趔趄。
站在後頭抹眼淚的幾位老軍醫和護士長，嘴角抽動了一下，不知道該哭還是該樂。
歲安從謝文嬌手裡拿過布包，從裡面掏出那件鵝黃色毛衣，還有兩塊剛才在巷口硬是從自己兜裡省下來的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地供在供桌的瓜果盤旁邊。
“毛衣我帶來了，少的那隻鴨子腳，下回你再織的時候記得補齊就行。奶糖特別甜，大白兔的，你在路上含著，嘴裡不苦。”
陸正則站在旁邊，原本強撐著的冷靜徹底被這一句話給擊穿了。
猛地彎下腰，一把把歲安抱進懷裡，腦袋埋在歲安胖乎乎的肩膀上，眼淚無聲地滾進了孩子的衣服領子裡。
“好孩子……你舅姥姥聽見了，她都聽見了……”陸正則聲音哽咽得不成調。
孫麗華背過身去，捂著嘴哭。
禾苗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在蒲團上鞠了三個九十度的躬。她轉過身，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孫麗華的後背：“孫老師，生命的能量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存在於自然界。舅姥姥的原子構成了微風、陽光和土壤，她一直在看著大家，不會消失。”
孫麗華掛著滿臉眼淚，被禾苗這番硬核安慰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把禾苗的頭髮：“你這丫頭……這腦瓜子隨了誰啊。”
謝文嬌拉著孫麗華進了裡屋偏房，挽起袖子開始幫忙歸置祭祀用的白花、紙箔和待客用的白饅頭。
“家裡現錢夠不夠？不夠我包裡帶了五百塊，先拿去應急。”謝文嬌一邊麻利地把碗筷按十人一套摞好，一邊低聲問。
“夠的，這幾年我跟正則好好過日子，也存下了點”孫麗華嘆氣，“就是正則，昨晚到現在一口水沒喝，飯更是一筷子沒動。文嬌，你做飯香，待會兒去小廚房隨便給他熬碗麵條。”
“包在我身上。”謝文嬌拍拍她的胳膊，“大麗姐把元寶放隔壁一下，等下就和建國也過來了，一起切菜做大鍋飯呢，你放寬心，家裡亂不起來。”
傍晚時分，夕陽把家屬院的筒子樓鍍上了一層金紅的暖光。
來弔唁的人陸陸續續散了些。
謝文嬌在小廚房用蔥油熗了鍋，下了兩把掛麵，荷了三個溏心蛋，撒上一把碧綠的蔥花，滴了兩滴香油，給陸正則端了過去。
陸正則這回沒推脫，坐在小板凳上，就著歲安遞過來的一瓣蒜，熱氣騰騰地把一大碗麵條吃了個底朝天。
吃完麵，整個人那口氣算是緩過來了。他推了推眼鏡，看著蹲在門檻上擺弄鐵勺的歲安，突然招了招手：“歲安，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