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裡粉塵飛揚,三十多臺老式蝴蝶牌縫紉機踩得跟連珠炮似的。
打版師老陳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鼻樑上架著老花鏡,脖子上掛著皮軟尺。
聽楊廠長說來了個西北大廚要教他剪衣裳,老頭嘴角的鬍子都快撇到耳根子上去了。
“楊廠長,我裁布裁了三十年,吃過的鹽比小姑娘走過的橋都多。勞保服就是勞保服,截短三寸能變成花?”
老陳捏著大剪刀,嘴裡叼著半截紅雙喜。
謝文嬌沒跟他廢話,伸手從衣架上扯過一件灰撲撲的積壓長褂,平鋪在打版臺的松木案板上。
“師傅,粉筆借用一下。”
謝文嬌捏起三角形的藍色滑石粉塊,右手懸空,手腕一抖。
刷刷幾道白線在厚帆布上破空而出。
“下襬去三寸,加寬筋底抽繩;前胸開斜角三十度,縫上五號銅拉鍊;後背留雙層透氣擋風片,肩膀兩邊釘死軍綠帆布袢帶。”
謝文嬌把剪刀遞過去,“順著我的白線裁,錯一分算我的。”
老陳低頭一瞅案板上的線條,嘴裡的菸灰啪嗒掉在布料上。
這畫線乾脆利落,弧度順滑得像用卡尺量過,連袖隆和領窩的吃勢都留得嚴絲合縫。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沒有。
老陳喉結聳動了一下,菸頭扔地上用布鞋底碾滅,抓起剪刀:“丫頭,你真是開飯館的?”
“現在是裁縫。”
謝文嬌衝楊梅揚了揚下巴,“楊廠長,找個手腳麻利的車工,上銅拉鍊,二十分鐘出樣衣。”
二十分鐘後。
楊梅親自當了回衣架子,把改好的夾克往身上一套。
原本鬆垮垮像道袍一樣的勞保褂子,瞬間收成了幹練利落的短款獵裝。銅拉鍊在特區斜陽下泛著耀眼的金屬光澤,立領貼著脖頸,顯得人精神拔節,腰線往上一提,兩條腿憑空顯長了半截。
“我的媽呀……”車間裡的女工們停了手裡的腳踏板,眼珠子全黏在楊梅身上。
“這……這看著怎麼比電影里加裡森敢死隊穿的還神氣?”楊梅照著試衣鏡,左看右看,手摸著胸前的斜口袋,激動得嗓子眼發顫。
就在這時,車間鐵大門“哐當”一聲被粗暴地踹開。
剛才摔門走人的白西裝港商倒揹著手晃悠回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穿喇叭褲的小弟。
男人掏出一方白手帕擦著腦門上的油汗,陰陽怪氣地笑:“楊廠長,想通沒有啦?你要是跪下求我,看在大家相識一場的份上,那五千件死貨我按三塊錢一件拖去非洲,總好過你全廠喝西北風嘛!”
白西裝剛把腦袋探進車間,一眼掃見正對著穿衣鏡的楊梅,整個人像被定海神針杵在地上,嗓音硬生生卡在喉嚨眼裡。
“你……你身上穿的是什麼名堂?”白西裝幾步跨過來,小眼睛瞪得溜圓。
“怎麼,陳老闆剛才不是說這是壽衣嗎?”楊梅冷笑一聲,抱著胳膊把下巴揚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