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穿著一身油漬麻花的深藍色帆布工裝,袖口挽著。
左手拎著個掉了漆的鐵皮飯盒,右手拎著個帆布工具包,褲腳高高捲起,露出裡面一雙沾著黃泥的勞保翻毛皮鞋。
長髮隨意挽在後腦勺,兩隻眼睛亮堂堂的,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生機。
“吳梅同志。”建國立正站好。
吳梅走到他跟前,兩手插在工裝褲兜裡,歪著頭瞅他:“大冷天的,跑我們機油堆裡當電線杆子幹啥?”
建國把手伸進兜裡,指尖捏著那兩張滾燙的電影票。
準備了一路的說辭在嘴邊打轉。
吳梅挑起半邊濃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半晌,建國憋得耳根通紅,硬邦邦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大白話:
“看電影去不?《街上流行紅裙子》,特等座兩張,第一排靠中間。”
吳梅手裡的飯盒咣噹晃了一下。
她瞪大眼睛盯著建國,像是看見了鐵樹開花。
“《街上流行紅裙子》?全省城搶得頭破血流的那部?”
“嗯。小姨給的票。”建國老老實實交代。
吳梅撲哧一聲笑了,抬手拍了拍身上的機油味:“大掌櫃,你瞅瞅我這身行頭,跟黑鐵塔似的,進和平電影院不得把人家地磚踩髒了?”
“不髒。”
建國脫口而出,“勞動人民的油汙是生產力的痕跡,比那些穿皮鞋噴發膠的倒爺乾淨八百倍。”
吳梅臉上的笑意猛地頓住。
她深深看了建國一眼,眼底漾起一層極溫和的水汽。
這書呆子,嘴笨歸嘴笨,可嘴裡蹦出來的話,每次都能穩穩紮進人心裡最軟的那塊肉。
“行。你等我二十分鐘,回宿舍洗把臉。換身衣服”
吳梅把工具包往腳踏車後座上一撂,就往宿舍樓跑,步子輕快得像一陣風。
北風呼嘯,把紡織廠大門口的電線杆子颳得嗚嗚作響。
建國把雙手揣在大衣兜裡,腳尖在凍結的黃泥地上輕輕跺著,腦子裡亂糟糟地翻湧著這一年來的賬本。
他和吳梅認識,滿打滿算快整一年了。
從大年初一那盒沒收下壓歲錢的槽子糕,到後廚隔三岔五送過去的補腦核桃,再到後院賬房裡一盞昏黃的白熾燈。
每週二和週四,他給吳梅補初高中的數理化都很開心。
吳梅是真聰明,手勁大,腦子轉得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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