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車間裡活多，我跟錢科長報了中秋值班，三天三倍工資呢。”
建國把手裡的東西往回縮了縮。
從大年初一認識到現在，過年她沒回，清明沒回。
就是再傻，建國也能品出不對勁來。
“吳梅。”建國把蘋果掛回車把上，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不是不想回秦嶺山裡？”
吳梅低頭盯著自己腳尖上的白塑膠涼鞋。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抬頭看了一眼三樓亮著燈的窗戶，嘆了口氣。
建國看這架勢補充到，“你要是不願意說，我就不問。你要是願意說，我就聽著。我嘴嚴，不會往外傳。”
“其實也沒啥見不得人的。”
吳梅雙手撐在身側，仰頭看著路燈罩子裡亂撞的飛蛾，“你也知道，我底下有兩個弟弟。大弟今年十八，小弟十六。”
建國點點頭，在旁邊隔著半米遠也坐了下來。大長腿曲著，西褲崩得筆直。
“我們老家在藍田最裡頭的山溝裡，窮得叮噹響。在我們那兒，閨女就是賠錢貨，生下來就是給弟弟當牛做馬的。”
吳梅語氣很平淡，跟講別人家的故事一樣，“我六歲就得踩著板凳做全家人的飯，八歲上山砍柴，十歲就能挑半桶水走二里山路。家裡煮個雞蛋，連雞蛋殼泡的水都是我兩個弟弟喝，我聞個味兒都得挨我娘一鞋底子。”
建國眉頭皺了起來，手掌在膝蓋上握成了拳頭。
他在老家馬鞍山大隊雖然也苦，但爹孃和爺奶從沒短過他一口吃的。他很難體會那種連口刷鍋水都喝不上的日子。
“那你後來怎麼讀的初中？”建國問。
“我姑，就是你們院隔壁的桂芳姑。”
吳梅提到吳桂芳，眉眼柔和了不少，“那年我桂芳姑回孃家，看我都大了還大字不識一個，冬天穿著露腳趾頭的破草鞋在雪地裡割豬草，手凍得跟紅蘿蔔似的。她當場跟我爹孃大吵了一架，把桌上的粗瓷碗全砸了。”
建國回想了一下吳桂芳平日裡在青石巷叉著腰罵街的架勢，點了點頭：“吳嬸子嗓門大，戰鬥力強。”
“可不是嘛。她直接放話，要是不讓我去公社上學，她以後每個月寄回老家的五塊錢養老錢就斷了。”
吳梅笑了笑，“我爹孃為了那五塊錢，捏著鼻子讓我去讀了三年書。初二那年我桂芳姑看我實在受氣，託了程姨父的關係，在紡織廠給我找了個臨時工的差事，硬把我從山溝裡拽了出來。”
“這幾年我每次回去，都跟進狼窩一樣。”
吳梅掰著手指頭算賬，“前些年是變著法子搜刮我的工資，連我藏在鞋墊底下的兩塊錢車費都能給我翻出來。從去年開始，我大弟到了說媳婦的年紀，家裡沒錢蓋瓦房，我爹孃的主意就打到我頭上了。”
建國轉過頭：“什麼主意？”
“還能啥主意？賣閨女唄。”
吳梅撇了撇嘴，臉上全是嘲弄，“去年五一我回去了一趟，我娘連夜把鄰村殺豬的劉瘸子叫到家裡吃飯。那劉瘸子四十多了，死了兩任老婆，願意出八百塊錢彩禮。我娘收了人家五十塊錢定金，把門一鎖，非逼著我跟人家圓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