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起頭，看著趙北疆，又轉過臉看謝文嬌。
眼珠子烏溜溜地轉了一圈，突然不吱聲了。
謝文嬌蹲下身，拿了條新毛巾，一點一點給他把臉上的火藥黑泥擦乾淨，又把他那件被鹼水泡成花狸貓的白背心剝下來，換了件乾乾淨淨的藏青色短袖。
“歲安，舅姥姥老了，累了，去天上找你親爸親媽喝茶去了。”
謝文嬌語氣放得很軟，“咱們去給她磕個頭，送送她。”
歲安突然安靜了。
在係扣子的時候，小胖手突然伸進自己的百寶箱——那個裝滿了彈殼、小石子和乾癟杏核的鐵盒子裡，翻出了一團用舊手絹包著的東西。
謝文嬌。
那是件鵝黃色的小毛衣背心，胸口處歪歪扭扭織了只小鴨子，鴨子左邊少了一條腿，線頭還打了個死結。前幾年歲安長個子穿不下了，大麗姐說拆了改雙線襪子，歲安硬是護著沒讓動，藏在箱底當寶貝。
“媽，把這個帶上。”
歲安吸了吸小鼻子，仰著臉認真道，“天上冷，萬一舅姥姥找不著織針，我把這個還給她穿。那隻鴨子的腿我沒怪過她，單腿的鴨子有時候還蹦得快，我喜歡著呢。”
趙北疆側過頭去，咳了一聲，抬手在軍帽簷上重重抹了一把。
“行。帶上。”謝文嬌把小毛衣整整齊齊疊好，裝進布包裡。
省人民醫院家屬院，一片白茫茫的紙花。
筒子樓底下襬了幾圈花圈，風一吹，白紙條嘩啦啦響。
陸正則胳膊上套著黑紗，站在門口接客。
他今天沒戴眼鏡，那張素來斯文冷靜的臉上盡是熬乾的憔悴，眼眶通紅。
孫麗華懷裡抱著閨女，小宇被姥爺領著，她自己也是兩眼腫得像核桃，頭髮散亂地別在耳後，身上還繫著孝布，在門口忙前忙後張羅著白糖水和粗茶。
一看見趙北疆和謝文嬌領著孩子過來，孫麗華鼻子一酸，眼淚唰地掉下來，快步迎上前一把抓住謝文嬌的手：“文嬌……我婆婆她……就這麼閉眼走了……”
“喜喪，老人沒遭大罪，是修來的福分。”謝文嬌用力握了握孫麗華冰涼的手。
陸正則走上前來：“北疆哥，嫂子。”
趙北疆什麼矯情話都沒說，抬手在大舅子肩膀上重重拍了三下。男人之間的安慰，全在這幾巴掌裡頭。
“老太太走得安心，後頭的事，這麼多人呢，你別硬撐著。”趙北疆沉聲道。
進了堂屋，靈堂設在主屋正中央。
黑白相框裡的老太太梳著一絲不苟的花白短髮，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慈祥得就像平日裡坐在小院棗樹底下看歲安抓螞蚱一樣。
歲安被謝文嬌牽著走上前。
